第53章

作品:《月光谣

    两人走后不久,埔元陪着瑶芝也回来了。虽然刚刚撞见那样的事,可随后埔元对她讲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想起《论语》里说的,“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孔夫子讲的笃笃定定,却不知道世上还有埔元这样既可小知也可大受的人。过去瑶芝只道埔元温文尔雅,如今才明白谦谦君子身上也有铁骨铮铮——有些话埔元虽未言明,可瑶芝心里也猜着了个大概。

    吴济民见她回来了,神情却似十分欢喜,也不像是难受的样子,问道,“好些了吗?”瑶芝道,“没事了。姐姐走了吗?”芝芳道,“她还要给她的一个同学送毕业证书,先走了——埔元,恭喜你呀。”埔元笑道,“谢谢芳姨了。”芝芳问她,“你妈妈今天怎么没有来?”埔元道,“今天正好是浴佛节,她兼顾不过来,说是等我大学毕业礼时再来了。”芝芳心想菩萨的诞辰如何就比儿子的毕业礼要紧了,多半倒是埔元怕两家人见面尴尬,故意撺掇着妈妈去供奉菩萨了。

    吴济民问道,“你先前讲有一位中意的小姐,她有没有来?”听父亲问起此事,瑶芝有些紧张,却听埔元从容答道,“吴伯伯说笑了,我还不曾对她讲呢。”

    和月银钟情于谭锡白不同,济民两人倒是对林埔元青眼有加,想着女儿与埔元终究缘悭,却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有这样的福气。吴济民道,“你也别拖得久了,既是个好姑娘,错过了时机,可要追悔莫及了。”埔元道,“吴伯伯说的是。”吴济民道,“你虽然当不成我的女婿,可我心里也拿你当作子侄看待,你将来成婚,我也有一份厚礼送给你。”埔元忙道,“这不敢当的,吴伯伯太客气了。”瑶芝心里也盼着他早从失去月银的哀伤中走出来,说道,“埔元哥哥,你将来的妻子一定是一位又温柔又善良的姐姐,我也盼着早些见到她的。”埔元见她说的十分诚挚,心中感动,说道,“若说善良,这世上怕没有比你更善良的人了。”瑶芝淡淡一笑,垂下头去了。

    另一面,月银来到程家,刚一进门,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劲。家中佣人将她引上二楼,见洁若抱膝坐在床上,程太太坐在她斜对面,两人脸上都有泪痕。

    第36章 变故

    月银轻声打了招呼,程太太站起身道,“你来了。”月银说,“我给洁若送毕业证书来了。”程太太勉强一笑,说道,“劳烦你特地跑一趟。”月银见程洁若闷声不语,脸上似乎有些浮肿,问道,“洁若不舒服么?”程太太道,“没有,大约是最近一直阴雨,她没怎么出门,在家里闷的。”月银道,“今天天气倒好,洁若,咱们一同走走去?”洁若看了看母亲,似实在征询她的意见。程太太叹了一声道,“你们出去坐坐吧,不要走远了。”

    洁若下床来,也不换衣裳,只是搭了一条披肩,对月银道,“咱们到院子里去。”

    两人在后院坐下,有佣人端了茶来,但给程洁若的只是一杯白水。待人走远了,月银道,“究竟出什么事了?”洁若默然片刻,才说,“我怀孕了。”

    月银“啊”一声,无论如何想不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思忖片刻,腾起怒意——彼时康逊的事已过去快两个月时间,只以为他早离开上海了,却没想到这人犹是贼心不死,不念洁若的活命之恩,竟反过来欺侮于她。见月银误会了,程洁若忙道,“不是康逊。”月银道,“不是康逊,难道是朱全宁?”程洁若脸上一红,说道,“和他有什么关系,孩子是康逊的,不过不是他欺负我的。”月银回想起那天在墨兰堂中,洁若的情态便有些不大自然,当时虽疑惑,也没有想到这上头来,没想到果真预感对了。问她,“你同康逊,究竟算怎么回事呢。”洁若道,“我也说不清。在义庄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可怜,后来又见他几次,却一次比一次不舍得分开,直到那天,他来同我告别……”

    月银心下叹然,问道,“康逊如今还在上海么?”程洁若道,“那天之后他就走了。”月银道,“那他如今在哪里?”洁若道,“我不能说,这事情我父亲已经知道了,如今是铁了心要康逊的命。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我答应了他,不告诉人他的所在。”月银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这孩子,你要生下来么?”洁若眼圈一红,说道,“我想留下他来,可我爸爸不许,我妈妈也不赞成,不过她是信佛的,不杀生,只说等生下来后就将他送走。”

    事情如何就演变到了这个地步,月银实在无法理解,只是眼下程洁若一个未婚姑娘有了身孕,是什么样的处境,她瞧的一清二楚。月银试探问道,“你可想过同康逊结婚?”程洁若道,“我家里人绝不会同意的。”月银问她,“这件事康逊可知道了?”程洁若摇摇头。月银道,“你不打算告诉他么?”洁若道,“他知道了一定不管不顾的跑过来,我父亲正愁找不着他呢,我不能看着他往枪口上撞。”月银说,“你也总不见得就在家里躲一辈子呀。”洁若道,“月银,你说我将来出家去好不好。”月银惊道,“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洁若道,“我原先随我妈妈去庙里,觉得僧人们每天打坐念经,日子真是清苦寂寞极了,如今想想,一道门槛隔开红尘俗世,也隔开了纷扰烦忧,是清苦也是自在,是寂寞也是宁静,这样的日子,如何就不好呢?”月银道,“那些烦心事并不是门槛隔开的,你心里头放不下,一样带进去。”洁若叹道,“可再不走,我怕我会越陷越深了。”

    月银道,“你说陷在哪里?”洁若叹了一声,没有作答,却问起她毕业礼的事来。两人闲话一阵子,见洁若有些乏了,月银告辞离开。

    临走时心里放不下,悄悄同程太太说起洁若有了遁入空门的念头,程太太听闻女儿已经将事情告诉给她,颇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让你见笑了。”月银道,“洁若心里头苦,找我倾诉几句罢了。程伯母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外传的。'程太太点点头道,“我如何信不过你。你说的事,我也想着了,我房间里那些佛书,她原先碰也不碰,如今天天捧着,抢都抢不下来。”月银见她眉头紧皱,说道,“这阵子出了这些事,她心里头烦闷也是有的,您莫挂怀。”程太太托付道,“这件事你既知道了,你们俩要好,便替我多劝一劝她。”月银答应下来。

    回到家里时,母亲早已回来,问起程小姐来,月银只说身体有些不舒服,别的也不曾提。芝芳忽然问她道,“你瞧埔元和瑶芝在一起怎样?”若放在从前,瑶芝能如愿以偿,她自然乐见其成,只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月银才发现自己对埔元知之甚少,更不知道妹妹和他在一起是福是祸,也不知妈妈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话来,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问道,“是你们后来说什么了?”芝芳道,“那倒没有。不过埔元是个好孩子,你们俩没缘分,我见他对瑶芝倒十分上心,就这么一想罢了。”月银这才放下心来,说道,“埔元不是向来待谁都很好的,您别乱猜了,若说错了,叫他们以后怎么相处呢。”芝芳道,“正因为埔元是个好孩子,做不成我的女婿,我才遗憾呢。”月银听她提起来,岔开话题道,“妈,项链你试了么?”芝芳道,“咱们不是穿金戴银的人家。”月银道,“总是一番心意,搁哪儿了,我给您戴。”芝芳嗔道,“还没嫁出去呢,这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此后几天,月银一直不见埔元,也没空下来去找瑶芝。只是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学校里埋的人。这一天吃过午饭,本打算去一趟吴家,谁知道小方慌里慌张来找她,说谭锡白被“请”去了日本领事馆。

    月银唯恐母亲听见,随他出门,问道,“怎么回事,是咱们在安东的事给知道了?”小方道,“应该不是,听说是领馆中一个武官失踪了。”月银道,“他和锡白有什么牵扯?”小方道,“咱们运去东北的那批军械,先前由他主持调查,因此但凡与那批军械有关联的人,都给请过去了。”月银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小方道,“昨天下午的事,和他同去的人也有回来的了,可先生还没有音讯。”月银道,“陈老爷子那边已禀过了?”小方道,“昨天就告诉陈老爷子了,不过老爷子说,此刻兰帮出面,只怕事情越滚越大,正中了日本人的下怀。吩咐我们,说是先生平安回来则罢,如果今天还不回来,便请您以家属的身份出面周旋,该打点的,他自会暗中打点。”月银道,“是这样妥当。”想了想说,“你刚刚说回来的人,可有可靠的人?”小方道,“大都会的秦先生是先生的好朋友,先前订婚宴时,他也来了。”那天宾客云集,月银已不大记得了,听他这样说,便道,“既如此,咱们就去他家走一趟。”

    月银倒时,秦立威返家不久,胸中怒气未平,按说此事也未明确是否在虹口日本租界发生,便不该由日本领事馆私自调查,可恨上海政府软弱,只一味避免冲突,却任由自己的国民被拘禁扣押。

    月银见他有些面善,的确是见过的,只是当时心思都不在宾客上头。秦立威对她倒是印象颇佳,问道,“蒋小姐是为谭先生的事来的?”月银也不遮掩,开门见山说道,“锡白如今还给扣着,听说是和军械案有关系?”秦立威道,“失踪的人叫山田孝介,一直在调查上海的黑市军火买卖,据日本领馆说,从三天前开始,他就联系不上了,怀疑是被暗杀了。”月银道,“只是怀疑,他们有什么证据?”秦立威道,“正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才将可疑的人都请了去。”月银说,“既如此,您回来了,怎么锡白还没有回来?”关于这个,秦立威也不十分肯定,猜测道,“怕只怕日本人调查山田失踪是假,借此发难,打击异己才是真的。谭先生势大,日本人一向十分忌惮,几次拉拢不成,恐怕起了杀心。”月银先前也听闻过锡白与日本人的龃龉,心想如今山田下落不明,日本人单扣着锡白不放,可见居心不善,心中着急,说道,“依秦先生看,山田失踪,是否真的死了,又是什么人对山田下的手?”秦立威思忖片刻,说道,“如今好几天没有动静,这人或者已经死了,至于是什么人下手,这个却不好推测,想要他命的人实在太多了,说句交底的话,我也恨不得杀了他。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是日本人自己藏起了山田,却故意将此事栽赃在咱们头上。”月银听了这话,心中悚动,若说是日本人做局,锡白倒是九死一生;若是山田真的死了,月银有片刻怀疑,会不会是山田查着了什么,果真就是锡白动的手呢?但转念一想,如今既然是这个局面,山田一死,锡白便被推到了前面,以他的城府,纵然要杀人,断不会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因此真凶一定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