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品:《月光谣

    康逊道,“快在冷水里浸一浸。”程洁若“哦”了一声,连忙将手泡在水缸里,疼痛方才缓解一些。康逊道,“还说不难呢,连热都不知道。”程洁若道,“我怎么不知道,就是见你醒了,高兴得忘了。”康逊听她说的关切,却十分欣慰,说道,“要不要紧?”程洁若将手抬起来,烫红了一大片。康逊挣扎着要起身,说道,“我自己来吧,发个烧而已,又不是动弹不了了。”程洁若让他躺着,说道,“岂止是发烧,伤口都化脓了,我给你上了药,不过还是去医院里瞧瞧稳妥。”

    康逊见她又是包扎,又是喂饭,忙前忙后的,恍然间却看到了许多年后的光景,不禁扪心自问,难道自己真希望程洁若跟着自己过一辈子苦日子么?

    康逊说道,“我不要紧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程洁若道,“我不想回去。”康逊道,“是我不好。”程洁若摇摇头道,“一辈子那么长,还不知道遇到多少事,他如今就这样,往后更不知道会怎样,我倒是要谢谢你,让我早看清了。”康逊说,“可其他人也会有成见了。”程洁若道,“若人人都和朱全宁一样,我嫁人也没有意思了。”

    让程洁若不要嫁给别人,原是康逊一心的愿望,只是如今这愿望真达成了,他心里反而不是滋味。说道,“你放心,往后一定会有一个好人照顾你的。”程洁若淡淡一笑,说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程老爷等了一个早上,不见女儿回来,亲自带人找上义庄,进门时,瞧见的便是程洁若扶着康逊吃饭的场景。程洁若见他来了,心里一惊,站了起来。程老爷道,“你没事吧?”程洁若摇摇头。程老爷本来听说犯事的是一个黄包车夫,如今见康逊一脸病容蜷在地下,心里更是看不起他,让洁若走到身边,拔出枪来对准了康逊。程洁若一惊,忙道,“爸爸,你干什么!”程东川道,“敢碰我女儿,我要你的命!”

    康逊半生困顿,如今既了结了一桩心事,也知道替父亲报仇希望渺茫,见程东川要打死他,反而感到解脱。索性闭上眼睛,等着他开枪。程洁若知道父亲脾气,拉着他胳膊道,“康逊没对我做什么,你不能随便杀人。”程东川道,“你不是告诉朱全宁说他欺负你么?”程洁若道,“我那是气话,亏得他好意思跟您告状。”康逊道,“程老爷,我的确欺负了洁若,你打死我吧。”程洁若急道,“康逊,你乱说什么。”

    程东川见康逊态度如此倨傲,更是怒不可遏,说道,“你承认就好,洁若,你躲开。”程洁若既知道父亲脾气,这时候躲开,康逊立即没命,牢牢攥紧父亲的手说道,“怎么连您也不相信我了。”康逊道,“程洁若,你让开,我是罪有应得,死了也算我赎罪了。”程东川推开女儿,说道,“好,我成全你。”

    千钧一发之际,程洁若说,“就是他欺负我了,你杀了他,我怎么办?”程东川一怔,联想起刚进门时,女儿悉心照料康逊,却哪里有一点受人胁迫的样子?如今这话的意思,竟是打算委身于此人了?

    程东川犹豫不决,康逊更加震惊,他说那样的话,不过是求速死,但程洁若说出一样的话来,却是决意要救他的性命。康逊望着程洁若,顿时泪如雨下。

    程东川犹豫许久,终究没有开枪,只是吩咐人将康逊押走,也不理程洁若求情,转身出门,程洁若跟在他身后,回望义庄一眼,心知前路再无宁静。

    第34章 恩怨

    程洁若回家后,即被程东川责令思过去了。

    程东川与太太提及义庄中发生的事,说道,“亏得咱们在家中为她担心的要命,她倒是安心地给人家烧饭煮茶呢”。程太太信佛的人,自然不赞成丈夫杀人,听说康逊没死,道一声阿弥陀佛,问道,“那你将他带回来,是打算怎么办?”程东川摇摇头,说是还没想好,又问太太,他离开时,朱家可否有什么消息。程太太道,“没有。昨天全宁那样说了,如今还指望什么。这世上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洁若能平安回来,别的我也不求了。”

    程东川道,“实在不行,就送她走吧,到美国去读几年书。”程太太不舍得,说道,“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在国外,这怎么好。”程老爷道,“那也总好过让她跟了那个车夫吧。”程太太道,“先前是一个学校的同学,怎么就不念书了呢?”程老爷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不用想也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洁若也是糊涂了,今天要不是我去找,还要跟那个人待在一块儿呢。”程太太道,“你别生气,这件事我也想了一想,昨天她不肯回来,或者只是跟全宁置气。至于今天,康逊既病着,咱们女儿心善,自然不忍心撂下他一个人。”程东川道,“不忍心?何止是不忍心。我病着的时候也没见她这样伺候过。”程太太道,“家里的佣人都使唤不过来,用得着她么。”

    程东川道,“你怎么处处替她说话,你倒是真打算找一个拉车的当女婿?”程太太道,“你看你,又急了,事情还没弄明白呢,我去跟洁若聊聊。”

    程太太上楼,见女儿的房门虚掩着,敲敲门,走了进去,洁若正倚在窗口,见她进来了,轻声叫道,“妈。”程太太道,“这两天吓坏了吧?”程洁若陪她在沙发上坐下,说道,“我没事,您担心坏了吧?”程太太拉着她的手道,“你平安回来就好。”程洁若问道,“康逊怎么样了?他还发着烧呢,手上也有伤。”程太太说,“你放心,已经给他找大夫了。”又问道,“康逊不曾欺负过你,是吧?”程洁若点点头。程太太问她,“你是为了救他,才说跟他有关系的?”程洁若脸上一红,道,“还不是爸爸,我不那样讲,他还不当场就把人打死了。”程太太道,“你爸爸也是关心你,为了你的事,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了,昨天全宁没将你接回来,他又是一晚上没有睡好。”程洁若道,“昨天我实在也是气坏了。”程太太道,“你别难过,这件事我和你爸爸都赞成的,你做的没错。”程洁若眼圈一红,说道,“我们认识六年了,没有想到他会讲那样的话。”程太太将她揽在怀里,说道,“人心就是这样的,只有菩萨才能无私无畏。”程洁若道,“我先前不知道,经过这件事才算是知道了。”

    程太太又问起她这两天在义庄中的遭遇,程洁若除了康逊险些将她非礼一节,其余如实告诉了母亲。程太太叹道,“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程洁若说,“他本心不坏的,您劝劝爸爸,就饶了康逊吧。”程太太道,“他坏了你的名节,你不恨他?”程洁若道,“祸兮福兮,若没有这件事,我顺顺利利嫁到朱家去,真是好事么?”程太太见她想的深远,一面欣慰她长大了懂事了,一面却又感叹她日后将平添许多烦恼,问道,“刚刚你爸爸跟我商量起你的事,是仍旧去美国,去你外公外婆那,还是你想去什么地方散散心?”程洁若道,“外头流言传的很厉害么?”程太太道,“都是贪一时的新鲜,过一阵子就没有人记得了,你不用往心里去。”程洁若轻叹一声,说道,“我原想着明天去学校呢,这样看来,还是不去的好了。”

    下午放学后,月银来了,程洁若对她却无保留,将两天来详细地经过都说出来了。月银义愤,将康逊和朱全宁轮着骂了一遍。洁若忍不住劝道,“你怎么比我还生气呢。”月银道,“你打的好,换了是我,一个耳光还不解气呢。”洁若道,“同学间也都流传开了吧?”月银道,“喜欢搬弄是非的人哪儿没有呢,不用理他们。”洁若道,“我妈早些时候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月银道,“你不是要去美国么?”洁若道,“原是朱全宁想去,我嫁鸡随鸡,自然随着他。可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怪害怕的。”月银道,“我倒是想出去瞧一瞧,上一次去天津还没玩够呢。”洁若道,“我要像你胆子那么大就好了。”月银道,“你若不想去就留在上海,咱们常常能见面也好。”

    洁若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问她,“康逊押在兰帮么?”月银说,“这我倒不清楚。”洁若道,“是我妈跟我说的,你能不能帮我去瞧瞧,他怎么样了?”月银奇道,“他对你这样了,你还关担心他?”洁若忙解释道,“他也没有对我怎么样。再说了,当日光明帮绑架了你,你还不是宁可自受刑也不肯说出来他们的藏身之处。”月银说,“那不一样,毕竟是我父亲有愧于人在先的。可你又没得罪康逊,平白无故被他绑了不说,还闹的满城风雨,就是程伯伯要处置他,也是他活该。”洁若道,“不是这个话,我爸爸要动真的,康逊的命就保不住了。”月银听了这话,却想起在狱中时,程东川毫不迟疑击毙钱其琛手下,如今康逊闯了这么大的祸,倘若真追究起来,要他偿命也不是不能。她虽是气愤康逊行径,也觉得罪不至死,说道,“你既担心他,就跟我一起去瞧瞧。”洁若道,“我还在闭门思过呢。”月银道,“不要紧,我去给你讨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