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品:《月光谣

    母女俩聊过几句,下夜班来吃宵夜的人便一拨一拨来了。她们各自忙活起来,便不再多说什么,月银忙着包馄饨,脑子里阿金的种种渐渐淡了。

    却说来蒋芝芳这里吃馄饨的,多数是些干力气活的,天气冷了,花一角钱买一大碗热乎乎的馄饨喝下去,别提多舒服了。

    月银记得小的时候,有个姓连的叔叔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吃一碗馄饨,都和她妈妈聊上几句,后来有一天,月银回家,忽然见这个连叔叔和一个中年妇人带了好些礼物来家里,妈妈正和他们说话,不过看样子聊得不大投机。那次以后,那个连叔叔就再没来过了。当时月银大概才八九岁,也不大明白,现在想想,那个连叔叔自然是来得多了,喜欢上妈妈,想娶她做媳妇儿了。

    这一天晚上,摊子上却意外来了几个流氓。几个人一坐下,眼睛就骨碌碌在月银身上转,月银心里猛然一惊,想到,平素这一带也算太平,这几个人,想来就是徐金地说的最近帮会里派的几个眼线了,也不知道打伤阿金有没有这几个人的份儿。这样一想,心里不由得一阵阵怒火,琢磨着怎么替阿金出这口气才好。那几个人却不知道月银动着这样的心思,只见她低头不语,模样又煞是好看,低声嘀咕起来,接着三个人都是哈哈大笑,不知是说了什么龌龊话。

    这几个人不怀好意,芝芳亦早看出来了,但这样的人既是瘟神,惹不起也躲不起。原想打发女儿先回家,但一想,这时候如果女儿落了单,几个人马上尾随了上去,那时候倒是个能帮忙的都没有。反不如让月银待在这处,仗着摊子上人多,他们许还不敢太过放肆。

    突然听得“咔嚓”一声,只见一个人将碗一摔,滚热的馄饨汤泼了一地,说,“老板娘,你这什么馄饨,里面怎么不放盐。”芝芳既情知他是找茬儿,只想息事宁人,便拿了小碟子盛了盐过去赔礼说,“咸了淡了,我也不能照顾那么周全。这样吧,这顿饭几位没吃满意,我也不敢收几位的饭钱,只当我请各位喝碗热水,暖暖身子了。”芝芳说这话,原也是算的得体,只那流氓是故意找茬儿,自不肯如此善罢甘休。

    另一个说,“你当老子来骗吃骗喝是吧。臭娘们,瞧不起我们弟兄啊。”月银听他们叫妈妈“臭娘们”,忍不住就要出口骂回去,但心知几个人一心等着自己接口,只是忍住不说,继续低头裹馄饨。芝芳又是赔笑,说道,“这话怎么说,几位爷一看都是不凡的人物,是我有心奉承各位,哪敢辱没了您的面子。”那几个人听了这话,心里都得意起来。芝芳虽在心里生气,只是她开门做买卖这么多年,学得笑脸迎人的本事,轻易绝不肯惹祸上身。

    一人又说,“我看这姑娘也是个不凡的人物,咱们弟兄几个也有心结交结交。”芝芳回身护在女儿身前,说道,“一个小丫头,还没长成呢。”另一个人笑说,“没长成才好,我们就喜欢水嫩的。那老菜帮子,咬都咬不动的,弟兄几个还瞧不上眼呢。”说着又向前走了几步。听了这句话,芝芳不禁气得变色,伸手拦在女儿面前说,“几位爷的一餐饭我请了是应该的,就请收高抬贵手。我们孤儿寡妇做点小本买卖,不过混口饭吃。几位若是英雄好汉,便不该欺人太甚。”这几句话半捧半讽,若遇着有些脸皮的,便该就此收手,怎奈这一次遇着的,偏是几个最不识趣的,只见月银姿容俏丽,那还顾得上什么脸面不脸面,心里只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小丫头搂在怀里亲近一番。

    余下的人眼看情势不对,有几个赶紧把饭钱留在桌上,抬屁股溜了,剩下有几个是芝芳的熟客不好意思撂下不理的,也有几个存心瞧热闹的,就把母女两个和三个小流氓围在了当中。

    芝芳眼见对方没有收手的意思,心里正摸索着该如何应对,这时候忽听身后的女儿大吼一句“姆妈亚康”,一锅滚水已经迎着三人面泼了过来。只听一个人口中的“我们的贵手,今天偏要在你家丫头的脸蛋上抹一抹了……”变作一声惨叫,三人浑身衣裤全被沸水淋湿,登时肿起一片水泡。

    众人此刻方才反应,原来蒋月银将煮馄饨的一大锅滚汤泼了过来。

    看着几人在地上打滚,月银将锅往灶上一砸,厉声道,“嫌我妈妈的馄饨不好吃,我这馄饨汤的味道好不好?”三人吃了这一个大亏,又听了这话,心里头气得发狂,怎奈各自身上都是带伤,只勉强将伤重的一人搀了起来,已是狼狈。一人说,“臭丫头,得罪大爷们,你给我等着。”月银听了,倒也不惧,反冷笑道,“大爷——我去你大爷的。”

    月银学校最近从北方来了一位史先生,插科打诨十分有趣,这句京骂便是和他学的。月银嘴上快意过了,打量三人均是一身水泡,说道,“若还嫌淡,我这好盐巴有的是,油辣子也有的是,给几位爷再加点料如何!”另两人眼见当中一人疼得已是发昏,知是再耽搁不得,又恐怕月银真的撒盐泼辣椒,急忙退后几步。临走时一人撂下话儿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等着,我让你这馄饨摊开下去,老子就不姓张。”一干食客见了这场面,都觉得心里解气,不觉笑声掌声连成一片,纷纷让他们“滚蛋”。月银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自语道,“白可惜了我姆妈好几个钟头熬的好汤了。”

    芝芳惊魂甫定,虽也庆幸躲过一劫,但一想他们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虽然看样子不是什么大帮大派的,但他们平民百姓,便是如来佛祖座下的一只蚂蚁也惹不起。眼看着一地的热水渐渐冷了,白气散去,不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劫数等着。

    余下的客人帮着七手八脚的收拾了残局,芝芳母女也没了做生意的心思,就早收拾了摊子回家。回到家里,芝芳才道,“月儿,你今儿也莽撞了些,他们吃了亏,再来找麻烦怎么办呢?”月银倒不似母亲这般挂心,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们今天不吃点苦头,才不会完。实不成,妈妈明个儿不出摊子了不行?”芝芳道,“可也总不能一直躲着,咱们不干活,吃什么?”月银说,“不过是桃园帮的小喽啰,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芝芳闻言,不觉想起阿金,说道,“你知道的倒是多,你瞧瞧,说不定他们跟阿金有什么瓜葛。说了不要你跟他来往,你早肯听就好了。”月银听了,亦是想起阿金被打的惨状,说道“阿金和他们怎么一样。若阿金在帮着咱们,他们才不敢随便欺负人呢。”芝芳无端惹上一场祸事,心中原也有些火气,待要争论,终可怜女儿今日差一点受了几个小流氓侮辱,便闭口不言,心中却颇感无奈,心想那阿金明明也是一个小流氓,只自己女儿头脑糊涂却当他是至交好友,全然不懂得其中利害——若只是好朋友也还罢了,怕只怕两个孩子年纪大了,却生出别的心思,倒成了桩麻烦事。

    心中存事,这天夜里,芝芳便睡得不好。第二天月银说要留下陪着,芝芳说,“你该去上学就去上学,白留下,我又多了一桩事操心。”月银心道光天化日,几人倒不至于就来找麻烦,只嘱咐妈妈当心。上学路上和林埔元提起昨天夜里的事,她是轻描淡写,却听得埔元暗暗心惊。

    这天午休,月银正在教室吃饭,姚子澄来找她,说道,“铭宣哥哥今天走了。”月银奇道,“走了?昨儿才见了一面,今天就走了?不是说假期到下个星期么?”子澄道,“说是他刚上路军令就下了,昨天回到旅馆就收到了命令,赶一早的火车回去的。”月银问道,“那冰心姐姐呢?”子澄说,“大姐还在。”月银“哦”了一声,问道,“你就是来特地告诉我这个的?”子澄脸上一红说,“铭宣哥哥临走,让我们也跟你说声再见。铭宣哥哥还说,下次回来要去你家吃馄饨。”

    月银听了这话,心中却想,摊上这样一件,下回铭宣再来,家里的摊子还在不在且是未知呢。

    子澄见她不语,说道,“怎么了?”月银也不提,只摇摇头。

    子澄一拍大腿,说道,“对了,我们班上新来了一个同学。”月银道,“新同学怎么了?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子澄说,“是特别的,她长特别像你。我头一眼见就觉着了。不过吴瑶芝身体不好,我听同学说她这学期一直在家养病,今天一见,果然病殃殃的样子,咳嗽的时候捂着手绢,和林妹妹似的。”月银笑道,“怎么,瞧着姑娘可怜,咱们子澄怜香惜玉,要学贾宝玉么?”子澄闻言,脸红道,“大家都这么觉得,并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却见子澄又是一惊,月银笑道,“你又怎么了?倒跟唱戏似的。”子澄挠头说,“什么呀,白和你说这些闲话,正事儿差点忘了,月银姐姐,你想不想去杭州?”月银说,“怎么想起去杭州了?”子澄道,“原是大姐说的,这次回来,要和铭宣哥去杭州逛一逛的。现下铭宣哥哥不在了,可还有我们呢,你,我,还有二姐。”月银踌躇道,“这事你问过你姐姐没?”子澄道,“问什么,二姐最喜欢热闹,一定愿意的。至于大姐,左不过是闲在家里会朋友,也好说话。只要你愿意去,我和她们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