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我就画个淡妆也这么漂亮吗
作品:《男变女之随想》 “人只有念及过往,才会更向往未来。”
这句话不知从何处浮现,清晰地在我的心湖中投下石子,激起一圈圈深远的回响与激荡。我凝视着镜中那个仿佛脱胎换骨、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身影,过往那个困顿、失败、在生活的泥泞中挣扎得满身伤痕、疲惫不堪的男性“我”形象,与眼前这个流光溢彩、充满未知可能与危险诱惑的女性“我”身影,在脑海中激烈地交错、重迭、对比。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尖锐痛楚与冰冷清醒的珍惜感,如同最坚韧的藤蔓,带着细密的刺,缠绕住我的心脏,缓慢收紧——我开始真正地、带着某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去审视、去接纳、去珍惜起这具崭新的、被命运强行赋予的女性身体,以及它背后所蕴含的、我尚未完全理解、甚至感到畏惧的种种可能性与力量。这具身体,是废墟上开出的奇异之花,带着过往的养分与伤痕,却指向截然不同的天空。
“只要不结婚,不生孩子,一个经济独立、又拥有这样外貌的美女,日子不是想过得比谁都舒服、比谁都潇洒吗?想去哪里去哪里,想买什么买什么,只为自己而活,享受追捧与自由……”
这个念头带着几分叛逆的试探和隐秘的向往,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悄然划过我纷乱的心头。但随即,另一个更冷峻、更熟悉的声音带着自嘲响起,像一盆冰水浇下:‘不对,我,你想岔了。因果倒置了。我当初还是男人的时候,要是不那么执着于社会规训下的‘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不也是可以过得逍遥自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吗?问题从来就不在于性别是男是女,而在于……人心深处的欲望、社会的期许,以及个人在关键岔路口做出的选择。’
一股更深切、更本质的悲凉感,如同深秋的寒雾,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浸透四肢百骸。我想到这世上熙熙攘攘、如同蝼蚁般奔波劳碌的人群,真正能时刻保持清醒、冷静把握自己命运走向、不为外界喧嚣所动的,可谓寥寥无几。大部分人,包括曾经的我自己,总是像受到原始本能和群体意识驱使的飞蛾,盲目而执着地扑向那些看似明亮、实则虚幻、本不属于自己或远远超出自身能力与需求的火焰——也许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家庭”,也许是超出承受范围的物质攀比,也许是内心无法填满的情感空洞。哪怕被那虚幻的火焰灼得遍体鳞伤,翅膀焦黑,也被一层层迭迭膨胀的欲望、焦虑与从众心理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自己真正所需,也看不见身边早已拥有的、平淡却珍贵的微光。‘要是当初不那么贪心,不那么好高骛远,被所谓的‘男人责任’和‘人生赢家’模板架着走,能多珍惜一点手边拥有的、和女儿相依为命的平静日子,多看看她成长中点滴的好,多体谅一下那时也疲惫不堪的伴侣……’
思绪如同失控的列车,不可避免地滑向那个名为“悔恨”的无底深渊。‘要是离婚之后,我能沉住气,不把那点仅剩的、本该作为女儿教育基金的可怜本钱和全部翻身的渺茫希望,盲目地、孤注一掷地投进变幻莫测、吞噬无数的股票市场,不去做那一夜暴富、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虚妄幻梦……’
心脏传来熟悉的、沉闷的抽痛,仿佛旧伤被再次撕裂。“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
这句古语此刻沉重如铁,压在心头。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带着美甲店淡淡的香氛涌入鼻腔,却无法缓解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苦涩与沉重。我仿佛要将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悔恨与自我厌弃,重新用力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人啊,果然各有各的劫数,各有各的修行。而这匪夷所思的性别转换,这具美丽却陌生的皮囊,这一切光怪陆离的遭遇,或许就是上天给我这个失败者最残酷、却也最奇特、最不容拒绝的“修行”方式。一场关于欲望、身份、失去与重塑的终极试炼。’
这时,早已完成补妆、在一旁座位上安静等候的朱敏莹,看着我在镜子前怔怔站了好几分钟,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时而恍惚时而决绝,还以为我是被自己焕然一新的形象彻底震撼、迷住了,不由得好笑。她放下手中的时尚杂志,款款走上前,亲昵地拍了拍我裸露的、线条优美的肩膀,触感微凉。她笑骂道,语气带着姐姐般的熟稔:“喂,别臭美啦,我的好妹妹!快过来,让化妆师给你上个淡妆,很快的,不耽误时间,保证让你在现在的基础上,再美上一个等级!今晚可是和王总吃饭,正式的商务晚宴,咱们可不能素着一张脸去哦,那是对场合的不尊重。”
她眨眨眼,理由给得充分又让人无法反驳。
若是几分钟前,心绪还被男性自尊和羞耻感纠缠的我,或许还会犹豫、推拒,找出各种借口。但此刻,那句无声却滚烫的“要过得比她更好”的誓言,如同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心头,带着痛楚与决绝。美貌,无疑是这场自我宣示的“竞赛”中,最直观、最锋利、也最易使用的武器之一。我绝不能再有任何退缩,绝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同时,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心也攫住了她——镜中这个已经足够让她自己心惊的倒影,在经过专业化妆师的描画点缀之后,究竟能漂亮、耀眼到什么程度?那个边界在哪里?会否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与……恐惧?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像被那股复杂的心绪推动,我立刻转过头,对朱敏莹展露一个异常明媚、甚至带着点豁出去光彩的笑容,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来了来了!马上就好!”
我迅速收敛起方才那些纷乱沉重的思绪,将它们暂时打包封存。重新挺直纤细却蕴含着新力量的背脊,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酒红色的轻纱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漾开柔和的波纹,如同被风吹皱的晚霞湖面;七厘米的细高跟踏在光洁微凉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从容的“嗒、嗒”节奏,与她逐渐平稳的心跳隐约合拍。她尝试着让腰肢随着步伐自然又不过分地轻轻摆动,那是一种她观察自朱敏莹、学习自影视形象、此刻努力实践的、属于女性的袅娜风情。尽管仍有一丝生涩,但那刻意为之的姿态,已然与不久前的僵硬截然不同。
行走间,一个带着点破罐破摔、却又充满挑衅与探索意味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绚丽烟花,在她心底轰然炸开,照亮了那些幽暗的角落:‘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命运的车轮荒谬地碾过,把我推上了这条身份颠倒、人生重开的极致刺激轨道……那就别再瞻前顾后,贯彻到底咯!像个真正的战士,或者……像个真正的女人那样,去拥抱这未知的一切!’
‘现在,吊带裙、包臀裙、细高跟、那些勒得人喘不过气却奇妙地塑造出惊心动魄曲线的女性内衣(蕾丝的、丝绸的、带有钢圈和复杂扣绊的)……全都被迫或半推半就地体验过了。连那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在深夜独自面对这崭新身体时,从深处涌起的、陌生而醉人、让我羞愧又沉迷的隐秘快乐;还有那些对着江云翼、甚至对着橱窗倒影或路上擦肩而过的英俊男人产生的、光怪陆离、不受控制的羞耻幻想与悸动,也都悄然发生过了,像心底滋生出的、带着毒性的藤蔓。’
我冷静地、近乎冷酷地剖析着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如同在手术台上解剖一具陌生的躯体。‘这早就是在‘女性化’这条看似铺满鲜花、实则荆棘密布的道路上策马狂奔,一去不回头了。事到如今,如果还扭扭捏捏,连个应景的、最基本的晚宴妆容都羞于尝试,那岂不是又当又立,虚伪透顶,连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心一横,某种自暴自弃又豁出去拼了的狠劲涌了上来,如同烈酒烧喉。我知道,每当我想彻底投入这个新身份、享受其中些许愉悦时,那残存的、属于“我”的男性自尊和旧有思维框架,总会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顽强地冒出来,发出微弱却极其刺耳的抗议与嘲讽。但今天,在此刻,我发誓要亲手碾碎它,用高跟鞋的鞋跟,用力地、彻底地。
化妆师是一位神情专注、手指灵巧修长的年轻女孩,穿着与店内风格一致的米白色制服,笑容温和。她的双手仿佛带着魔力,先从最基础的妆前保湿开始。她取出一瓶质地清透的精华水,用化妆棉轻柔地按压在我的脸颊、额头、鼻翼和下巴。温热的掌心随后轻轻覆盖上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促进吸收,让我的肌肤瞬间变得水润柔软,准备好迎接后续的步骤。那感觉,像是一种温柔的唤醒仪式。
接着,她微微俯身,仔细端详我的肤色,目光专业而认真。从一排林林总总、深浅不一的粉底液中,她精准地挑出一支与我脖颈肤色几乎无缝衔接的色号。“您的皮肤底子真好,很白很细腻,几乎没什么瑕疵。”
她轻声赞叹,然后用湿润的美妆蛋,以快速轻拍的方式,将那质地丝滑的粉底液均匀地涂抹开来。那液体如同第二层肌肤,细腻地融入我的毛孔,瞬间完美遮盖了极其细微的肤色不均和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瑕疵,提亮了整体肤色,打造出一个干净、自然、宛如天生好皮般的无瑕底妆,仿佛为我本就光洁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却丝毫不显厚重假面。我看着镜中肤色瞬间变得均匀、莹润、散发着健康光泽的自己,有些失神。
然后是最让我紧张又好奇的眼妆部分。化妆师打开一个巨大的、色彩斑斓如艺术家调色盘的眼影盘。她对比了几种色调,指尖在几个相近的色块上轻轻掠过,最终挑选出几块带有极其细微珠光的浅棕色和香槟米金色。“您眼睛形状很好看,眼皮也不肿,适合这种低调又能放大眼睛的色系。”
她一边轻声解释,一边用柔软如羽毛的眼影刷蘸取最浅的米金色,大面积轻柔地晕染在我的整个眼窝,作为打底。接着,用稍深的浅棕色,细致地铺在眼皮褶皱内,并向着眼尾方向微微上扬晕染开。那颜色并不浓艳夸张,却极好地加深了眼部轮廓,让那双原本就清澈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有神,眼尾处那一点点上扬的晕染,更是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慵懒而神秘的味道,仿佛眼底藏着一个欲说还休的故事。朱敏莹一直站在旁边,抱着手臂,时而给出建议,语气熟稔:“眼角这里可以用那个最亮的闪片稍微点一下,会很灵动。”“嗯,这个棕色选得好,很自然,不会显得妆感重,但又有效果。”
她的陪伴和轻声细语的交流,像一阵和风,微妙地抚平了我紧绷的神经,仿佛这不是一场向“女性化”的彻底“投降仪式”,而只是一次普通女孩间分享变美心得、相互帮忙的愉快过程。这让我放松了许多。
腮红和高光,被化妆师称为“赋予面孔生命力”的点睛之笔。她用一把蓬松如蒲公英的扇形刷,蘸取了一抹极其贴近我本身肤色的蜜桃色腮红,轻轻抖掉余粉,然后以画圈的方式,轻柔地扫在我的颧骨偏上的位置,并向太阳穴方向微微晕染开来。瞬间,那张原本因为底妆而显得过于白皙完美的小脸,仿佛被注入了真实的生命力,透出健康而娇羞的、如同运动过后的自然红晕,气色瞬间变得极佳。接着,她用更小的、精准的刷子,将细腻如粉末的香槟色高光,小心翼翼地、少量多次地点涂在我的鼻梁中段、眉骨下方、唇峰上方以及颧骨的最高点。当化妆间的灯光落在这些部位时,它们立刻泛起了柔和而高级的、如同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并非夸张的闪片,而是一种肌肤自身透出的、健康的光晕。这让整张脸的轮廓在视觉上瞬间立体、生动、鲜活起来,仿佛有温暖的光从肌肤最底层透出来,拥有了三维的质感。
最后,自然是唇妆,被许多女性视为妆容的灵魂。化妆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如同色谱百科全书的唇膏色卡,在我面前“哗”地一声翻开。映入眼帘的,是炫彩缤纷、令人瞬间患上选择困难症的无数个色块——从经典霸气、镇场必备的正宫红,到复古浓郁、带着时光沉淀感的砖红、铁锈红;从温柔无害、直男斩的豆沙粉、蜜桃乌龙,到甜美可人、少女心爆棚的草莓红、西柚色;再到冷艳高贵、适合白皮的梅子色、浆果紫……我看着这浩瀚的色彩海洋,心中再次暗自震撼感慨:做女人,尤其在“精致”和“美丽”这门浩大工程上,需要学习和掌握的东西实在太复杂、太精细了,每一个细节都是学问,都是无声的语言。朱敏莹这时又凑了过来,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萦绕。她纤长的手指在色卡上指点着,低声给出建议,语气笃定:“这个豆沙红偏棕调,很提气色,不张扬又显气质,适合正式场合,不会出错。”“这个烂番茄色也很显白,带点橘调,很元气,适合晚宴,拍照也好看。”
最终,在朱敏莹极具说服力的建议和化妆师对我整体造型的评估确认下,我选择了一款偏暖调、带一点点橘棕感的豆沙红色。化妆师取出对应的唇膏,膏体质地丝滑如奶油,带着淡淡的甜香。她先用唇刷勾勒出我原本就形状姣好的唇形,然后均匀地填满颜色。那抹色彩涂抹上唇后,与我现在被粉底修饰得无瑕的肤色、清淡而有神的眼妆、以及身上金色与酒红的服饰搭配得恰到好处,堪称天作之合,相得益彰。它既为整体妆容增添了属于女性的那一抹不可或缺的妩媚与色彩焦点,又不失大方得体,不会过于抢眼或轻浮。
在化妆师行云流水、近乎艺术的巧手之下,我的面容如同经过最精细雕琢的和田美玉,逐渐褪去最初的生涩与不确定,焕发出夺目而鲜活的生机。那完美的、宛若天生的无瑕底妆,是我最好的画布;浅棕色系眼影的细腻层次与微妙珠光,让我的眼眸似两汪秋水,含情脉脉,顾盼流转之间仿佛能诉说无声而动人的故事,睫毛被夹得卷翘,刷上纤长不结块的睫毛膏,更显眼神清澈明亮;腮红与高光的精妙配合,不仅突出地强调了我天生优越的骨相——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更赋予了我一种鲜活灵动的、如同被春日阳光亲吻过的光彩,优雅的知性美与青春的活力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吸引力。
朱敏莹的妆容先一步彻底完成。她站起身,走到镜前,微微侧头,仔细端详着自己。她的妆容无疑是现代都市精致女性的典范,呈现出一种精心平衡后的、介于职场需要的干练利落与私下社交场合的柔美精致之间的美。轻薄服帖如第二层肌肤的底妆完美地融合了她的肤色,均匀透亮。眼影采用温暖的大地浅棕色调,细腻的层次晕染让眼睛深邃有神,精致的内眼线与根根分明、卷翘得恰到好处的睫毛,更添几分精致而不张扬的妩媚。腮红扫出了自然红润的气色,高光点亮了面部高点,一款亮丽而不艳俗的玫瑰豆沙色唇膏,成功地点亮了全脸,让她整体看起来明艳照人,笑容极具亲和力与感染力,是那种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又觉得值得信赖的美丽。
而我的妆容,在同样精致的基调上,却因为天生五官条件、肌肤状态和那种初涉此道、尚未被完全“规训”的独特气质,产生了某种微妙而强烈的化学反应,呈现出一种不同的、更具冲击力的美感。我的底妆同样完美无瑕,但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确实年轻几岁,肌肤底子更胜一筹,显得更加通透莹润,仿佛能掐出水来,带着自然的、健康的光泽。眼妆部分,那带细微珠光的暖棕色眼影,不仅成功加深了眼窝轮廓,更在眼波流转间,于某个角度闪烁出极其细微、却如星河碎钻般勾人心魄的光芒;眼线处理得更加精致隐蔽,着重于拉长眼尾并微微上扬,睫毛被处理得更加纤长卷翘,宛如蝶翼,让我的双眸明亮得如同坠入了整个夏夜的星辰,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又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纯然天成的、小鹿般的懵懂吸引力,与朱敏莹那种经过练习的、精准的“放电”眼神截然不同。腮红和高光的运用,将她五官的优越性展露无遗——脸颊是仿佛从内透出的、自然健康的绯红,高光点则让我在侧光或低头抬眼的某个瞬间,焕发出一种介于少女娇憨光泽与初熟女性柔媚魅惑之间的、难以复制的独特神采。最终那抹精心挑选的暖调豆沙红色唇膏,优雅低调,饱和度适中,却完美地衬托出我整体的妆容和服饰搭配出的气质,让我在精致中透出一股难以忽视的、初绽玫瑰般的艳丽与新鲜感,竟隐隐有种后来居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惊人之感,那是一种未经完全雕琢的、带着生命力的原石之美。
当我最终被化妆师示意“可以了,美女”,缓缓地、带着一丝忐忑睁开一直微闭配合上妆的眼睛,再次望向镜中那个全然陌生的绝色佳人时,一股强烈的、近乎晕眩的、混合着巨大陌生感与惊人虚荣心的冲击感,如同海啸般攫住了我,让我一时无法呼吸,只能怔怔地凝视。
镜中人,妆容精致完美得无可挑剔,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增一分则浓,减一分则淡。金色的真丝上衣流淌着奢华的光泽,酒红的轻纱裙摆堆迭出浪漫的褶皱,指尖是清冷傲然的冰蓝山茶。整体形象焕发着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极具视觉侵略性的光彩,美丽得极具攻击性,像一件被精心打磨抛光后骤然现世的稀世珍宝。在这样的外表“包装”与加持之下,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属于顶级美貌者才可能拥有的“权力感”与“武器感”,在体内悄然滋生、膨胀。那是一种“我知道我美,我知道这美丽的力量”的认知,混合着“妖艳贱货又如何?老娘有资本任性”的放肆心态,以及巨大的、几乎将我淹没的虚荣与更深层次的不确定与恐惧。‘这样的我……配上这样的妆容和打扮,走在街上,出席场合,应该……没有哪个男人能轻易拒绝、能不多看几眼吧?’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魔鬼的低语,带着诱惑与危险,刚一生出,就让我感到脸上“轰”地一下,如同被点燃般烧了起来,热度惊人。镜中那张本就敷了腮红、透出娇羞红晕的小脸,顿时红晕更深,如同熟透的水蜜桃,眼波更是因为羞耻和自我审视而水光潋滟,波光流转,娇艳欲滴,反而更添几分不自知的、动人的风情,与那略带冷感的妆容形成了迷人的反差。
看着又在镜子前发起呆、脸颊绯红如霞的我,朱敏莹眼中也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真诚的赞叹。她走上前,亲热地揽住我纤细柔韧的肩膀,对着镜子里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声音里带着惊叹:“天哪,小梅,你也太漂亮了吧!我早就说你底子好,这妆容简直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太适合你了!完了完了,我都要开始嫉妒了,今晚的风头怕是要被你抢光了!”
她的玩笑话里带着七分真心。两位妆容完美、风格各异却又相得益彰的美女并肩站在宽大的镜前,一个明艳干练如红玫瑰,一个清艳灵动如白月光,相互映衬,确实构成了一道令人移不开眼的、赏心悦目的风景。她们对着镜子里的彼此,开始了自然而愉快的、带着女孩间特有的亲昵与调侃的“商业互吹”,但这夸赞并非全然虚伪的社交辞令,因为在心底,她们确实为对方此刻展现出的、截然不同的美丽,以及自己参与(或见证)了这份美丽的诞生与绽放,而感到一种由衷的欣赏与共享的愉悦。
愉快的补妆与变美时光结束,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然黯淡,华灯初上,晚宴时间将近。我从那个精致的香槟金手包里拿出手机,指尖那抹冰蓝与立体的山茶花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格外显眼,带着一种清冷的故事感。她熟练地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微微停顿半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几声悠长的铃响后,那边传来了江云翼熟悉的、略带磁性、此刻听起来似乎比平时低沉一些的嗓音:“好了?”
简单的两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我们这边都弄好了,妆也化完了。”
我言简意赅,声音因为刚才与朱敏莹的谈笑和此刻隐隐的期待,比平时显得轻快柔润了些,透过电波,或许带上了一丝她自己未察觉的微妙变化。“在商场西门,你过来接我们吧。”
“好,五分钟到。”
江云翼的回答干脆利落,随即挂断了电话。
不久,江云翼那辆线条流畅、低调而质感十足的黑色suv便平稳地滑入商场西门的临时停车区,悄无声息地停下,如同夜色中蛰伏的猎豹。我和朱敏莹最后对望一眼,默契地再次检查了一下彼此的衣着和妆容——确保每一根发丝都服帖或呈现出随意的美感,每一处衣褶都自然垂顺,口红没有沾到牙齿,睫毛膏没有晕染。她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既有对今晚场合的期待,也有对彼此此刻状态的认可与鼓励。然后,她们的手自然而然地轻轻挽在了一起,朱敏莹的手臂温暖,我的微凉。踩着经过半天磨合已渐趋熟练的优雅步调(尽管脚掌依旧酸痛),又带着一丝轻快的雀跃,朝着那辆等待的车子走去。细高跟敲击在商场外铺设的石材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混合着她们压低的笑语、衣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以及手包链条轻微的晃动声,在夜晚微凉的、带着都市气息的空气中飘荡,交织成一首洋溢着掩饰不住的期待、自信与女性光彩的序曲。
走到车边,江云翼已经提前下车,绕过车头,体贴地为她们拉开了宽敞的后座车门。当他做完这个动作,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触及盛装而来、沐浴在商场门口明亮灯光下的两位女士,尤其是当他的视线毫无防备地落在经过妆容点睛、仿佛被施加了最后一道魔法、整个人光彩瞬间提升数个等级的我脸上时,他拉开车门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就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半秒。
夜色与商场璀璨的灯光交织,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眼前的我,与他仅仅几小时前分开时那个虽然惊艳却尚带青涩与别扭的女孩,又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脱胎换骨的质的变化。精致的妆容将她五官所有的优点放大、凸显、优化到极致:那眉眼更加清晰含情,鼻梁挺直小巧,嘴唇柔软丰润,色泽诱人。那是一种完全脱离了少女的青涩懵懂、初具风华、明艳不可方物却又带着一丝未曾被世俗完全浸染的纯净的美,混合着一种陌生的、极具冲击力的女性魅力,如同夜色中骤然绽放的昙花,带着惊心动魄的震撼力。他的目光像是被最强大的磁石牢牢吸附,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两三秒——这在对视礼仪中,已经是过长、过于专注、甚至带着灼热审视意味的凝视。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突然涌起的干涩。竟一时忘了说话,忘了该有的寒暄与招呼,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我敏锐得近乎神经质地感受到了这道过于专注、几乎要将我皮肤灼穿的、带着男性本能评估与惊艳的目光。我刚刚在镜前生出的那点“妖艳贱货也有春天”的虚张声势的底气,在对上江云翼那双骤然变得深邃难测、仿佛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的瞬间,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溃散、消融。一股更熟悉、更汹涌的羞赧感,混合着一丝被如此直白注视的慌乱与隐秘的得意,铺天盖地地涌来,瞬间淹没了我。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热度迅速蔓延至耳根。我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垂下了浓密卷翘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颤动的阴影,试图遮挡那无处安放的目光。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红润的唇瓣也无意识地轻轻抿起。那副模样,比我任何刻意的、练习过的姿态,都更显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我见犹怜的娇媚与动人,像一朵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含羞带露的蔷薇。
一旁的朱敏莹将这一幕短暂而微妙的凝滞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早已了然的笑意和淡淡的促狭。她适时地轻笑出声,嗓音清脆如风铃,巧妙地打破了这仿佛被拉长、充满无声张力的一刻:“江总,回神啦!再看眼珠子真的要掉出来了哦!我们两位美女可是万事俱备,就等您这位尊贵的司机载我们去‘大杀四方’,搞定王总啦!”
她故意用夸张活泼的语气,冲淡了空气中那丝暧昧的尴尬。
江云翼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那张一向沉稳从容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窘迫。他迅速调整表情,嘴角扯出一个歉然又略带自我调侃的笑容,一边更加殷勤地示意她们上车,一边用刻意放松的语气说道:“抱歉抱歉,是我的错。两位今晚实在是……太光彩照人了,尤其是咱们小梅,这变化……有点惊到我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快上车吧,外面凉。估计王总他们差不多该到餐厅了,我们得准时点儿。”
他试图用谈论正事来转移话题,掩饰刚才那片刻的失神。
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尴尬,关好车门时,动作轻柔而稳妥。绕回驾驶座时,他的背影在夜色中依然挺拔,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车内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弥漫开新车淡淡的皮革味和朱敏莹身上清雅的香水味。引擎低沉地启动,车辆平稳地滑入夜色中流光溢彩的车河。后座上,两位女士很快重新开始了低声的交谈,讨论着待会儿可能出现的谈话要点,偶尔因为某个轻松的话题而发出压抑的、愉悦的轻笑,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江云翼透过后视镜,目光状似无意地、却又极其迅速地瞥了一眼后座。镜中有限的视野里,我正微微侧着脸,望向车窗外飞速流转的、如同彩色银河般的都市霓虹。精致的侧颜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勾勒出完美的剪影: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尖,纤长浓密的睫毛,还有那抹在昏暗车厢内显得格外柔软、诱人、泛着莹润光泽的豆沙红色唇瓣。我似乎沉浸在窗外的景色或自己的思绪中,安静而美好,与白天那个咋咋呼呼、别别扭扭的“老羽”判若两人。江云翼静静地收回目光,重新专注地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只是,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双骨节分明、稳定有力的大手,指节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许,泄露了某种被平静外表掩盖的、暗流涌动的心绪。车轮碾过路面,载着一车微妙难言的气氛,驶向即将到来的、注定不平凡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