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作品:《我自蓬莱

    国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应当已经猜到了,谢太医本就对求仙问道一事很是热衷,他见过我更换皮囊,知道我乃非人之身,又见到山河璧中凭空出现一个你,更觉神异。他不敢偷走玉璧,只好把你带走了。”

    谢太医从天清观搜刮不少典籍功法,随后告老还乡,回到永州日夜钻研。

    他亲眼见到谢苏从玉璧中脱身而出,只以为他是玉璧精魂所化,所以常用他来试药,想从中找出修炼的法门。

    可谢太医不知道的是,永州灵气断绝,纵使他研读再多功法,吃下再多灵药,都是无法修炼的。

    谢苏问道:“是你派人杀了谢太医吗?为什么?”

    国师微微一笑:“是我杀了他,却不是因为你。”

    谢苏淡淡道:“我猜到了。”

    谢太医离去之时,谢苏分明看到,帘幕之中,已经更换了皮囊的国师浅浅睁开眼皮,将谢太医所做的一切收入眼中,却并未阻止,甚至脸上还有一丝笑意。

    “我杀他,是因为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躲在遥远的永州,数年之间醉心修炼却不得其法,大概让他忘了对我的惧怕,竟然想要威胁我,若是我不教他法门,他就要进宫面见陛下,说我是披着人皮的妖物。”

    “你派人杀了谢太医,却没有杀我,又是为什么?”

    闻言,国师兴味盎然地看了谢苏一眼。

    他原本肌肤红润,鹤发童颜,是极为慈眉善目的老者,可是这一眼,却让谢苏看出国师神情中的狂热,令他显得有些狰狞。

    “我既然知道你的来历,也想帮你一把,看看你有朝一日能否重回空明天。”

    到了这时,谢苏终于懂了那一日在坐忘台,他与国师神游于无边莲叶之上,国师所说的那些玄而又玄的话是什么意思。

    国师笑道:“我更换人身之时需全神贯注,加在山河璧上的禁制就不那么严密,让你的魂魄跑了出来。其实我心中早已知道,玉璧是无法将你永远困住的。那时你虚弱得很,我封了你的记忆和修为,是想看一看你这天生有情之人,若是始终不懂感情,在这世上又会有什么造化。”

    谢苏心道,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年幼时不通世事人情,浑浑噩噩,什么也不知道,固然是因为谢太医从未将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却也是拜国师所赐。

    谢苏甚至笑了笑:“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就算是空明天所要的无情?”

    国师却道:“只是一个人本性难移,只消看看你如今的样子,我就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谢苏只是不明白,国师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是将他留在山河璧中,还可以继续用他的魂魄温养这面玉璧,而国师却几乎可以说是放任谢太医把他带走,放任他漂流在世间。

    国师却道:“自然是因为这么做更有趣些。”

    他声音急促,显然难掩心潮澎湃,神色之中那种狂热再度显现,看得谢苏微微蹙眉。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将那些幼童转化为天魔种?到底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难道你不好奇吗?我既然是从人心中的恶念所化,那些天魔种都是我的一部分,我当然想知道,化身成人,他们会否天生就是残暴恶徒……仅仅是等他们长大,我就等了二十多年……”

    谢苏想到了天清观中的那些天魔种,却都是寻常百姓。

    国师狂热道:“可我渐渐发现,他们与普通人是一样的,有作奸犯科之徒,也有救死扶伤之人。贪财好色,温良仁善,胆小如鼠,鲁莽自大……什么样的都有。”

    他一脸神往之色,语调转低,如同叹息一般。

    “跟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啊……”

    人心之中既有善,也有恶,混沌一团,所以人才是人。

    “你已经知道了,又为什么还要在那些来天清观求子的妇人腹中放入天魔种?”

    国师回神,脸上热切之色稍退,重又微笑道:“既然天魔种和寻常人根本没有什么差别,我为什么不能帮一帮那些命中无子的人,遂了他们的心愿呢?”

    “那你敢如实相告,她们腹中孕育的其实根本不算是人吗?”

    “在这世上,不知道要比知道快活得多了,”国师盯住谢苏的眼睛,“就好比此刻你知道了自己的来历,难道会比不知道的时候更轻松吗?”

    谢苏没有说话。

    国师又笑道:“你心中如何看待我,我看得出来。只是我在这三千凡世中活了这么久,若是再不给自己找点乐子,那可真是太无趣了。”

    谢苏淡淡道:“那你看到我本性难移,大概是要失望了。”

    国师却并不赞同。

    “看你无心忘情,能重回天外之天是趣味,看你沉入苦海,挣扎不得解也是趣味,没有什么不同。”

    谢苏看着国师,很轻地笑了笑。

    “国师喜欢玩弄他人,难道不曾发觉自己也被别人当作棋子,捏在股掌之间吗?”

    国师缓缓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四周不知何时化为一片虚无,那些记忆中纷乱的画面渐渐消失,好像一瓮浑浊泥水,放置得久了,也渐渐澄明起来。

    谢苏已经能够听到一点外界的声音。

    他大概知道自己和国师身在何处。

    山河璧破碎之时,那枚风眼袭来,将他与国师一并席卷,他沉入的并不是幻梦中的浑浊汪洋,而是身入混沌之中。

    被混沌吞没之前,谢苏在原地留下了一个镜花水月境。

    此境如一条隐蔽通道一般,让他无论身在何处,都有一条能回来的路。而不管他走得再远,明无应也能顺着这道气息,把他拉回去。

    国师显然也听到了外界的声音,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处,脸上的狐疑之色越来越深。

    而谢苏神色淡然:“方才见到那位知昼真人的时候,国师为何如此惊讶?是因为进入清水行宫之前你早已占据了他的肉身,今夜却看到他出现,不知道这个知昼的人皮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吗?”

    国师的脸色一瞬沉了下来。

    谢苏平静道:“或许在国师未曾察觉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知昼真人了。”

    万水之源。

    天地间出现巨大的灵气漩涡,中心汇聚之地,恰是谢苏的身影消失之处。

    明无应的姿态堪称闲逸,散漫道:“你还要顶着这张脸跟我说话吗?”

    知昼微微一笑:“知昼夜,即知生死。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他说话的时候,周身像是有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开来。

    最终融于夜色之中的时候,他的相貌、身形和气息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元徵看了看满地昏迷的侍卫,又毫不在意地从昏沉的方长吉身上跨过,向着明无应走去。

    “你的腿好了?”明无应问道,“什么时候好的?”

    元徵笑了笑:“有一段日子了。”

    听他二人对话,仿佛真是旧友重逢,语气之中甚至还带着些许关怀,融洽得很。

    元徵停在万水之源阵法的边缘,他生得文弱清俊,说话时更带着一股慢条斯理的味道,问道:“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平心而论,你没什么破绽,”明无应漫不经心道,“只是有一点。”

    元徵微笑道:“愿闻其详。”

    “为了让我发觉国师就是天魔,你真是花了不少心思。我尝过解池池心水,闻出了天魔血的味道,可那日在坐忘台上,国师的手是你割破的。刚回到天清观,你又被方长吉给捉了回来,这才把我们引来清水行宫。既然这两件事里都有你,你就不是局外人。”

    元徵笑道:“明白了,做得太多,反而露了行迹。”

    明无应平静道:“我猜,给丛靖雪下毒,还有宝云坊里售卖仙药的人都是你吧?”

    “不错。”元徵坦然道,“是我将你们引去宝云坊的,把谢苏带进醉月楼地牢的,也是我。”

    天际浓郁的黑暗渐渐转淡,行宫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这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万水之源的阵法早已被强行封停,没了震耳欲聋的水声,清水行宫之中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影婆娑的声音。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声响,却令此处显得更加安静。

    明无应走到祭台之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先前变作鬼面人的侍卫。

    他同样陷入昏迷之中,面容却没有丝毫破损,呼吸甚至算得上平稳均匀。而此前所有戴过鬼面具的人,摘下面具之后,他们都死了。

    这侍卫脸上的鬼面具只是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障眼法。

    明无应抬起头,望向元徵的目光很平静。

    “你不是阴长生。”

    元徵淡然道:“阴长生?在我眼中,他不过蝼蚁而已。”

    明无应仿佛早知道他会这么说,随意道:“我也是蝼蚁么?”

    这一问,元徵却没立刻就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