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作品:《我自蓬莱

    郑道年心思一转,已知谢苏性格,便直言道出,又道:“小友昨夜所住之云浮峰,也有温泉,同样有疗伤之效,便在你所住院落之后,只有一条小道,一路往山里走,见到数棵栽在一起的梨花就是了。”

    谢苏缓缓道:“多谢。”

    郑道年召来飞舟,又将明无应和谢苏送上去,这才赶往药泉峰寻姜红萼,查看她是否已经解蛊。

    飞舟之上,谢苏倚窗而坐,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暮色。

    明无应看了看他们二人之间足足还能坐下三四个人的空当,觉得谢苏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问道:“受伤了?昆仑的药泉,确实很有名气。”

    明无应这么问,谢苏就知道方才他已经听到自己和郑道年的对话,他们站的地方与玉阶相隔不远,以明无应的耳力,听见也是自然。

    “嗯,”谢苏连看都没看他,语气更是清淡至极,“师尊也要一起去泡一泡吗?”

    明无应挑着眉看了一眼竹帘外操纵飞舟的童子,又望向谢苏,心中罕见地有了一丝疑惑。

    若是旁人,就是呼朋引伴一起去泡温泉,也再自然不过。

    可他们两个人之间……

    以谢苏薄成那样的脸皮,这种话,当着别人的面,他是怎么面不改色地说出口的?

    明无应的目光扫过谢苏衣摆上的血迹,只一眼就知道那是别人的血,染在他身上而已,他是折损了些心力,却没有什么皮肉伤。

    见他不答,谢苏转脸过来,平静地追问了一句:“师尊不愿意吗?”

    明无应笑了一下,故意道:“你是说,你要跟我一起?”

    夕阳金光自窗口漫入飞舟,照得谢苏半张脸金绒绒的,容光流转,十分灿然。

    可他开口之前,轻轻地抿了抿唇,说出来的话无端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作话: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出自《庄子》

    第112章 春雨惊春(二)

    昆仑群峰连绵,山势极高,要比山下清寒一些。

    云起镇外梨花将落,而云浮峰上的梨花却是初开。

    婉约暮色中,谢苏走到那处别院之后,就看到远处山上梨花如雪,极清润的一抹白,从漫山绿意之中漾了出来。

    他沿着小道拾级而上。

    此峰水汽湿漉,石道上遍生柔嫩青苔,两边山势由缓渐峭,移步换景,随处可见参天古树,林间还有各种珍稀灵草。

    这云浮峰中有许多别院,原本是用作昆仑有庆典及举办清谈会的时候,各仙门往来,在此客宿。

    然而前些日子昆仑封闭山门,无人来访,又逢大变,连峰中洒扫的弟子都已分散到各峰去帮着救治伤者。

    这偌大一处云浮峰,今夜空空荡荡,只有谢苏和明无应两个人。

    谢苏沿着石阶一路向上,中途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明无应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初下飞舟的时候有心跟他说点什么,见了谢苏这么个冷若冰霜的样子,只得作罢。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也不知道那聚魂灯里添的什么玩意儿,倒是让谢苏的脾气见风就长。

    以谢苏的性子,我行我素是藏在里面的,不熟悉的人看不出来。

    看着清俊温润,聪明颖悟,让人很是省心,但是横起来的时候谁也摁不住。

    也就是在他面前,脸色说变就变,比小孩子还要小孩子。

    明无应琢磨了片刻,嘴角一勾。

    谢苏这一路沿石阶而上,去寻那道温泉,不看他身上血迹尘土,倒像是哪个世家公子出来踏春,在山间寻花。

    走在山道之上,当真可以入画。

    可谢苏心里却没有什么赏玩景致的闲适,一张脸冷得不能再冷,覆霜挂雪一般。

    转过一处凸起的山岩,谢苏先闻到那股温泉水的独有味道,这才看到几棵秀挺的梨树栽在一处,山风中花影摇曳。

    金乌西沉,只有一点黯淡的暮色穿过树影,也早已剩不下什么,倒让这藏在山中的梨花白得更加清丽。

    不过此处的温泉,着实要比谢苏以为的大上许多。

    不是一方水池,说是水潭还差不多。

    近处清澈见底,远处在暮色之下看不真切,似乎是数个水潭相连,泉水又流向了别的地方。

    岸边青石错落有致,粗粗开凿出几道台阶,不甚平整,倒有野趣。

    青石之间摆放着少许银萤石一类的东西,白天被日光照耀,晚上便透出柔和光芒,如星落泉边,映得温泉波光荡漾。

    那温泉暖暖的水汽几乎扑到谢苏脸上,身后传来明无应的脚步声。

    他倒是旁若无人,宽下外裳便走入水中,靠在一处岸边青石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谢苏。

    那意思倒像是在说,是你要来泡温泉,怎么到了地方却不动了?

    这温泉水并不深,明无应靠在岸边,水波只漾动在他腰上一点。

    他身上薄薄一件衣衫沾水即湿,水痕自腰间向上蔓延极快,且一湿水就紧紧贴在身躯之上,勾勒出宽肩窄腰,胸腹间精悍流畅的肌理隐约可见。

    明无应向后悠然地靠过去,右臂轻舒,架在青石之上。

    他这样坦然自若,谢苏压抑到此时的怒气不见消散,反而有越演越烈的意思。

    他都分辨不清究竟是恼怒还是怨气,看着明无应此刻此笑非笑的一张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着温泉走了过去。

    明无应见他蹬掉鞋子,目光很是意味深长地在他衣上几处血迹点了点。

    谢苏低头,他衣摆上一个血手印,是刚进入漻清峰时,被草丛中那个垂死的昆仑弟子抓的。

    肩上更是有不少血迹,是在石室之中弄上去的,连他颊边都有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

    隔着温泉之上袅袅雾气,明无应神情散漫,却一直看着他。

    谢苏自觉从来猜不着明无应的心思,唯有一种时刻除外。

    就是明无应等着他作茧自缚,自投罗网,因而怡然自得的时刻。

    好比现在。

    他逼着明无应来到这里,这人在他面前宽衣解带面不改色,片刻不耽搁地走进水里,反过来悠哉地等着看他有没有这么豁得出去。

    好像笃定自己下一刻就会错开目光,离开这里一样。

    明无应越漫不经心,谢苏心里就越是怒不可遏。

    他放下承影剑,伸手按向了自己的腰带,余光里看到明无应眉毛一扬。

    谢苏心中因此生出一点微小的痛快,脱衣服的手差不多跟他握剑的时候一样稳。

    他带着身上一层薄薄的内衫,从另一侧入水,虽然没有什么疗伤的心思,却也在一瞬间感觉到昆仑山上温泉的独到之处。

    在此处疗伤养神,应当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他今天半是逼迫地将明无应拉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这个。

    温泉暖热,水面上的雾似轻纱一般,谢苏望向明无应的方向,却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半浸在水中的左臂。

    仅凭借着岸边几处银萤石的光芒,明无应的身形在水雾之中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谢苏想也没想,就往明无应那边走。

    涉水行走本就艰难,他这一侧温泉水要深些,差不多到了胸口的位置。

    那薄薄的衣衫自然是早就湿透了,溅起的水声之间,谢苏神色冷淡,心中实则怒意滔天,唯余一点羞赧难堪,被他全数扔在脑后,刻意不去想。

    “慢点儿。”

    明无应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听得谢苏更是恼火。

    终于走到明无应近前的时候,他发尾湿了一半,身上衣衫全湿,黏在身上,肩颈透出几分冷白,双颊却是被温热水雾蒸熨,透出微粉的血色。

    双眸冷淡,怒意暗里蒸腾,水雾之中,却也灿然若星。

    虽然知道谢苏是来势汹汹,今晚绝难善了,明无应却难免有些失神。

    一瞬的心猿意马之后,明无应勾起嘴角笑了笑。

    “刚才在飞舟上我就想说了,我到底怎么把你给惹着了,”明无应靠在青石上的右手垂下,百无聊赖地撩动了一下水波,“对着郑道年那老头儿都彬彬有礼的,对着自己的师尊就咬牙切齿。”

    谢苏启唇:“师尊难道不是明知故问吗?”

    明无应笑了一下:“我有么?”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谢苏冷淡着一张脸,手上的动作却是很快,直接按向他的左肩。

    此处水浅,谢苏一步便跨到了他身前,看那手法迅疾,是连擒拿的招数都使出来了。

    触到他肩膀时,谢苏的手却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明无应心中一叹,他还想兜兜圈子,谢苏倒是破釜沉舟,计谋已久,不跟他迂回,直接动上了手。

    明无应垂眼望着谢苏神色,没有说话。

    脱身的法子当然有很多,可是谢苏今夜如此举动,大半是被他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