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品:《重生第一剑,先斩白月光

    神明并未抬眸,只对谢长赢摇了摇头,低声道了句:“无碍。”

    天渐渐亮了。

    晨露未晞的碎石间,最后一缕夜色正被天光蚕食。

    素商怀中那团萤火般的光晕正在消散,映出白藏的轮廓,如年画上娃娃般可爱,与一百年前踮着脚尖折下雪梅与她的稚子别无二致。

    “娘亲……”

    朦胧光晕中,白藏伸手去触,指尖却穿透了母亲鬓边的发丝。

    他怔楞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片刻,他从母亲怀中站了起来,将已近透明的双手都背在身后藏住,歪头笑了起来,

    “娘亲,白藏好想你。”

    素商覆在他肩上的双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却再也不敢用力。像是怕自己的轻轻一触,便会让眼前的影子彻底破碎。

    百年了,可她的记忆却仍清晰无比。仍记得每一个细节。仍无法割舍。

    此刻,山风穿林而过,无数萤火从她臂弯间升腾。

    “娘亲,不哭。”

    白藏用虚影蹭了蹭她冰冷的脸庞。

    他背在身后的指尖开始化作星屑,衣摆垂落的流苏正一寸寸融进朝霞。

    远处云海翻涌,第一缕金芒刺破天际,像柄淬毒的匕首剖开夜色。

    却有一滴晶莹正划过她脸颊。

    东天云层裂帛般撕开,赤金浪潮泼溅九霄。

    可那光芒越是绚烂,越衬得那抹残魂透明如琉璃盏。

    白藏还在笑着,可一双眼睛中却似蓄了泪水,声音轻得像松针坠雪:

    “娘亲不哭。”

    “娘亲……”

    “要幸福啊……”

    隐约间,谢长赢似乎看见光晕之中有一个孩子转过头,伸手抹去了眼角泪花,朝他露出一个笑来:

    “还有……”

    “谢谢你们……”

    “救了我娘亲……”

    尾音未落,山风骤起,万千萤火倏然炸开,在喷薄的晨光中舞作漫天流霰。

    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那滴泪水终于落下,砸碎在青石上时,绽出一朵莲花。

    素商却怔楞地望着虚空,毫无所觉。

    云海彼端忽然传来空灵鹤唳,素商陡然回过神来,却只见朝霞如血浸透山峰。

    或许,这就是报应。

    而苦果,早在她陷入凡尘、一瞬心动时便已种下。

    素商终于呕出一口血来,血腥气弥漫上鼻腔,胸膛中那颗不再剔透的心脏,不知何时爬上丝丝裂纹。

    她看着九曜,黯淡的金眸中只余下迷茫: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九曜的面庞在清晨日光下仍显得有些惨白。闻言,他只答了一字:

    “是。”

    “可我那时从无偏私,济世救人,心怀悲悯,「素商」的工作日日执行不怠,从未出过纰漏。”

    与此同时,她亲眼瞧着自己的丈夫死去,却什么也没做。

    她从没为丈夫和孩子动用过身为「神」的力量。一家人的生活只如普通凡人一般,粗茶淡饭、素衣麻布。

    唯一一次私心,是用禁术强行留住了自己的孩子。

    “可这难道对世间造成了危害?”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九曜避开了素商的视线,侧过头去,怔怔望向天空许久,才终于道: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起心动念,就是错。

    素商忽的笑了,只这笑却有些凄然:“是啊……”

    可她只是,不甘心。

    “……若我不是素商该多好,”

    她也怔怔望向蓝天,

    “我宁可不要恒久寿命,不要万人敬仰,不要无上荣光,只当一个普通凡人,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与所爱之人相遇、厮守、分离……”

    她看向九曜,一字一句:“可我从未有过选择。”

    九曜亦迎上她的目光:“众生万物又何曾有过选择?”

    众生皆苦,没有谁比谁更加幸运。

    素商忽然扯起嘴角,从地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那你呢?”

    “九曜,若你遇到与我一般境地,”

    “又会如何自处?”

    她如此问着九曜,目光却越过他,看向抱剑立于他身后那人,意有所指。

    谢长赢正瞧着九曜想事情,却是没有察觉到素商的视线。

    而九曜的回答甚至没有任何犹豫:

    “到那时,我自会受罚。”

    素商闻言稍愣,随即短促地笑了一下:

    “也是,想来到时,就连玄度也是不肯放过你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闭上双眼,任山间清风拂过脸颊。

    片刻,却突然捂住嘴,转过身去,剧烈咳嗽了起来。

    她看着掌心腥红,握住拳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知该如何做。”

    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听到素商耳中,是冷漠无情。

    自然是知道的。

    就像九曜曾杀过玄度一样。

    他们甚至是至亲的同源之神……想来九曜更不会对素商手下留情。

    只是——

    “已经不需你再费心了……”

    她拖着愈加沉重的身躯,忍受着心脏处传来的巨大痛苦,艰难朝着远处走去。

    直到风从身后带来一个突兀的声音,她闻言愣了一瞬。

    忽而又扬起嘴角。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原是谢长赢突然想起来,对着远处那个在日光下好像要变得透明的身影,提高了声音:

    “素商上神,林中阵法西北隅有修士托我告诉你,他已悔过!”

    谢长赢看见素商的背影怔楞一瞬,继而,朝着更远方走了过去。

    “她要去哪里呢?”

    直到看不见素商的身影了,谢长赢才有些恍惚地问九曜。

    他隐约记得这二神最后一番谜语般的谈话中,提到了素商需得受罚。

    九曜只摇了摇头。

    谢长赢知道祂是不想说,而不是不知道。于是心中虽然好奇,却也不再追问了。

    当然,以谢长赢对九曜的了解,问了也是白问。

    “那这老鼠该怎么办?”

    不远处,身躯如小山一般庞大的老鼠怪仍被金丝发带束缚着,喉咙处皮毛上的血迹却早已干涸,正不断发出尖锐的怪叫声。

    谢长赢却对着这只老鼠怪犯了难,毕竟都与素商“命运相连”了,怕是杀不死。

    难道直接封印?

    九曜却突然道:“你不是还有事?”

    “啊?”

    谢长赢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却见九曜的背影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他急忙追上:“是有事。”

    他还得回阵法西北角一趟,将那埋了一半的老修士埋好。毕竟做事情得有始有终。但是——

    “这老鼠怎么办?”

    九曜不语,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谢长赢当即也只好也跟上,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恍然间,谢长赢似乎意识到什么,蓦然回首。

    只见那巨大老鼠怪不知何时又变为了十几个披着黑袍的小矮人,分别被一条金丝发带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日光泼在那些惨白丑陋的面孔上,霎时腾起青烟,引得他们尖啸起来,指间在碎石地面上抓出道道血痕。

    烈日当空之下,他们的皮肉竟如宣纸浸墨般层层晕染,先是灰褐斑痕自面孔不断向着全身蔓延,继而身体发肤寸寸龟裂。

    到最后,竟化作碎屑簌簌飘落在半空中,被山谷间的清风一吹,彻底散了,了无踪迹。

    这些恶徒,带着他们的罪恶一道,在日光下彻底灰飞烟灭了。

    但是这不对。

    谢长赢突然拉住九曜的衣角:

    “他们为什么死了?”

    白藏生来天地不容,故而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可那些小矮人,那些恶徒,虽然也遭到天道的厌弃诅咒变得畏光,却因为早已和素商定下了「命运相连」的契约,不人不鬼活到现在。

    可如今,他们为什么还是——

    灰飞烟灭,神魂俱灭。

    素商也死了吗?

    可素商是神,怎么会死?

    那截衣角自谢长赢手中滑落。他本也没有用上力气。

    九曜没有回头,没有止步。山谷清风带来他的声音:

    “素商不死。”

    神不说谎。

    第36章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

    素商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踉跄之间,她拼着最后的力气,走向山巅,立于群峰之上,云海之间。

    真好。她想。像是回到天界一样。

    而后,她不由得为自己的想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原来到最后,她内心最深处对自己的归属,任是天界。

    她好像突然有些明白九曜说的那些话了。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