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云知道 第71节

作品:《如果云知道

    云棠有些脸热,但还是改口唤一声:“外公。”

    外公。

    这两个字有些陌生。

    李潇红的父母去世都早,外公外婆在云棠心中只是一个符号。

    云棠委屈时常常会想,若外公外婆还在世,会不会像其他外公外婆一样,心疼的将她捧在手心,叠声唤她‘女女’、‘心肝椗’。

    楚信德笑呵呵点头,钟姨去开门,迎他们进门。

    旧式的砖瓦宅邸里面也古香古色,房中多木质,古朴恢弘,带淡雅茶香。

    钟姨亲热热靠过来:“不知你口味,但叙仔讲你是沙屿人,我就做主中饭让厨师多做几道沙屿特色。”

    钟姨和楚信德一样,都唤黎淮叙作叙仔,亲昵程度可见一斑。

    云棠道谢,又说:“上次我喝醉,听说是您照顾我,还给我煲养肝汤。那盅汤实在太好喝,我后来喝过那么多靓汤馆也赶不上那盅一半的滋味。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再尝尝您煲的汤。”

    两句话说进钟姨心坎。

    钟姨年纪渐长,很多原来的工作都已经力不从心。但她闲不住,一腔热情无处安放,干脆全放在煲汤上。

    生活绵绵长长,汤总是要喝的。

    云棠称赞那盅养肝汤,言辞自然恳切,能看得出发自真心,钟姨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她眉飞色舞,说着就挽袖子往厨房去:“中午有汤的。我亲自煲的薏米冬瓜老鸭汤,没让厨师插手。这时节喝祛湿去热,比上次给你煲的养肝汤更好,一会儿一定多喝几碗!”

    钟姨的身影三两步绕出正房,楚信德慈和笑道:“阿钟从年轻时就做事麻利,如今六十岁了依旧闲不住。”

    楚晚侬去世后,钟姨承担起照顾黎淮叙和楚信德的责任,几十年过去,她在楚家,是如同半个楚晚侬的存在。

    这间宅子楚信德已经住了几十年,屋内陈设简洁,气韵悠然,随处可见一些字画悬挂于墙壁,仔细看看,都是大家真迹,连拍卖行也难得窥见。

    云棠从小学画,也曾专门研习过一段时间古典书画,墙上有几幅她觉得眼熟,略一沉吟便说出作品名称。

    楚信德心情大好,颇有觅得忘年知音的意味,带着云棠在正房内转了一圈,细细介绍这几幅他精心挑选的宝贝。

    云棠难遇珍奇,十分惊喜珍重,亦步亦趋跟在楚信德身旁。一老一少对着墙上字画交谈甚欢,十分投缘,黎淮叙反倒成了多余的 那一个。

    他插不上话,干脆不杵在旁边做电灯泡。招手唤工人过来,让他将楚丛唯之前送的那些都匀毛尖取来一罐。

    窗边的茶台,外面有树影投下的斑驳阴影。热水氤氲,很快弥散起缥缈茶雾。

    新采的都匀毛尖,散着清甜栗香,嫩叶翠绿沉浮,美得不可方物。

    楚信德闻见味道转过身,摘老花镜笑:“你倒会享受,专挑好货,”他又唤云棠,“小云,过去尝尝外公的茶。”

    楚信德已经八十多岁,久站之后再走路,身形有些轻微摇晃。

    云棠下意识伸手去搀扶。

    楚信德侧脸看她一眼。

    许是觉察到有打量的视线,云棠抬眼迎上楚信德的目光。

    她面容温婉,眼神却填满倔强和执着,坚定有力。

    楚信德模糊的视线似乎穿透云棠的眼睛,落在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年轻的女孩身上 —— 那个唤他“爹地”的人,眼里也藏着相似的执拗。

    楚信德在这一刻明白黎淮叙为何独独钟情于她。

    她们是同一种人。

    落座喝过几杯茶,钟姨来唤他们吃饭。

    几个人在花厅落座,没有工人在旁,四个人随意自然的用了一餐饭,和寻常家庭无异。

    餐桌上,楚信德与钟姨对云棠絮絮说起黎淮叙小时的事情。

    虽说黎淮叙从小就一贯沉稳,可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犯错的时候?

    只是眼下他执掌信德,做楚家话事人,猛不丁被人拎出幼年糗事,让黎淮叙觉得一世英名毁于今日,在云棠面前颜面尽失。

    云棠却听得认真,津津有味。黎淮叙耳尖泛红,总借盛汤夹菜的机会扰乱他们的话题。

    他越阻挠,云棠就越想听。

    两个人如猫逗鼠,惹楚信德和钟姨连连发笑。

    笑了一阵,楚信德闲谈开口:“前几天你舅舅来过一趟。”

    “舅舅又来给您送什么孝敬?”

    楚信德喝过一口汤:“请了两个好花匠,来帮我看看花,”顿一顿,他又说,“你舅舅看起来好像有心事。最近集团有麻烦?”

    黎淮叙伸手拿了楚信德面前的汤碗盛汤,笑说:“没有,”又说,“舅舅生意做得大,手里也不止集团这一颗摇钱树。”

    楚信德看一眼黎淮叙。

    黎淮叙将汤碗放在他跟前:“我听说,舅舅手里有一家资本公司最近爆了雷。网上有人发帖说那家公司打着投资的旗号搞非法集资,闹得厉害,还上了热搜。舅舅大概为这件事烦心。”

    “唔。”楚信德拿了勺低头饮汤,看不出什么神情。

    吃过午饭,楚信德的精神明显比上午低迷一些。钟姨搀楚信德离开花厅去午休。

    云棠跟黎淮叙上三楼。他少时居住于此。

    三楼南侧有长长的窗,临窗而立能看见整个院中的景致。

    黎淮叙带云棠过去,指院中一簇簇花草给她细细介绍。

    楚信德操劳一生,退休后就添了这个莳花弄草的爱好。院落面积广阔,一花一草都是楚信德亲自设计又日日侍弄。家里园丁好几位,也只能做助手。

    窗边有一方五斗柜,上面摆几张老照片。

    这几张照片多数都有同一位年轻女人。

    乌眉皓齿,眉目英朗,立体的五官混着古典的雅致,笑容让人挪不开眼。

    是楚晚侬。

    最中间一张是楚晚侬和黎淮叙外婆的合影。

    照片上的楚晚侬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歪头倚在母亲的肩膀,微微勾唇,天真幸福。

    她们身后是院中那株玉兰树。那时似乎正是晚春时节,照片里玉兰繁茂,沉甸甸簇拥着缀满枝头。

    黎淮叙的外祖母混血样貌比楚晚侬更加明显,眼眶深邃,头发蓬松卷曲,眼睛是泛绿的琥珀色。

    转眼几十年,照片上绝代风华的母女都已经驾鹤西去。此地空余两位伤心人,日夜独对那株玉兰树。

    黎淮叙从身后靠近,将正在看照片的云棠拥进怀里。

    “那是我阿妈和阿婆。”他低低道。

    黎淮叙的手横亘在云棠腰前,她将手覆上去,轻抚他的手背:“她们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云棠说,“那里也有一个这样的院子,她们一定很幸福。”

    黎淮叙手臂缓缓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我阿妈去世时只有三十二岁……”黎淮叙的下巴抵在云棠的发间,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我如今的年纪,已经比阿妈还要大了,等我去世遇见她,不知她还认不认得我。”

    云棠心尖发颤,有酸酸苦苦的涩然从心底漫出。

    房中安静,两个人看着那些照片,谁都没有说话。

    思念浩瀚如海,无声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席卷而至,惹心底泛起潮湿。

    良久,黎淮叙开口:“伤害过我阿妈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带着狠意,像对着楚晚侬的照片立下誓言。

    不知为何,在这个瞬间,云棠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有个念头来得突然却清晰 —— 伤害过楚晚侬的,也许不止有黎誉清一个人。

    新的一周,云棠跟着黎淮叙连赶两天行程,终于把手中所有重要行程全部推进完成,按计划乘机飞抵新西兰。

    南江是炎夏,新西兰正是深冬。

    落地奥克兰,还未走出机场,就已经感觉到外面正寒流涌动。

    徐怡晨低声对云棠介绍:“奥克兰冬季气温不算低,白天大概有十几度,但不巧,昨天恰逢寒流过境,所以今天才冷一些。”

    她裹得很厚,除了高领毛衣还有羽绒服,帽子手套也一应俱全。云棠则显得单薄许多,她不过一件大衣,外面披一条披肩。

    徐怡晨担心她会着凉,云棠解释:“我是沙屿人,那边冬天是极冷的,滴水成冰,所以奥克兰的温度对我来讲还好。”

    云棠落在最后一个走出专用通道,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这次的阵仗比上次去葡澳还要大。

    从前到后笔直排七八辆车,安保森严,里外好几层全是孔武有力的外国保镖,每一个看起来都像巨人。

    这次陈菲菲没来,换了hrbp杨致为随行。

    云棠喃喃:“若是陈助也在,估计又要吓呆了。”她忽然有些想念陈菲菲。

    保镖为黎淮叙打开车门。

    他要上车,却顿住脚步。

    微微侧身,黎淮叙看见云棠正站在最后,一个人对着这堆保镖和车队半张着嘴巴发怔。

    闫凯、徐怡晨和杨致为都已经在黎淮叙身边多年,早已经见怪不该,所以衬的云棠愈发突出,满脸都冒着没见过世面的傻气。

    黎淮叙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所有人都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云棠。

    云棠猛然回神,对上黎淮叙促狭的眼神,又羞又气,尴尬的缩了缩脖,暗暗朝徐怡晨身后挪了半步,试图藏起自己。

    黎淮叙却生了些坏心思。

    她想躲,他就偏偏要让她无处可避。

    黎淮叙敛了笑意,恢复一贯冷峻的模样。

    隔几息,他低唤道:“云助。”

    他开口,徐怡晨识趣的侧让一步,把云棠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黎淮叙清了清嗓,对云棠抬手:“过来。”

    齐刷刷的视线让云棠如芒刺背。

    她硬着头皮走近黎淮叙,在他身前几步站定,略挤个笑,语气恭敬客气:“黎董,您有什么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