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作品:《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陌生的侍从来请他离去,他才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在刺眼的白光散尽之后,但眼前仍是白茫一片。

    他又不顾侍从的阻拦,踉跄着奔到了水榭之中,才恍然竟不是错觉。

    原是气温下降,湖面上的水汽便未消散。

    一阵冷风袭来,令他的感官彻底回拢。

    但他并未再躲避寒冷,而是直直望着眼前白茫茫的水雾。

    一错眼,像是下了一场雪。

    才后知后觉,

    原来秋天已经过去。

    寒冬,将要到来。

    第132章 是为迁怒

    “六郎!您回来了!”

    东郊宅院的侍从听见了门口犊车的动静, 赶忙上前迎接。

    但才行至谢不为跟前,就吓了一跳,“六郎,您怎么赤着脚!”

    他这才抬眼细看, 便更加惊慌。

    因谢不为不仅赤足, 且一身衣衫不整, 面色惨白如雪,双眼更是暗淡无神,仿佛失掉了三魂七魄般, 只像个精致却又随时将碎的玉人。

    他顿时呆愣在原地, 伸出手滞在半空, 言语结结巴巴, “六郎,地上冷, 我先扶您回房吧, 再找个大夫为您看看。”

    谢不为恍若未闻,玉白的赤足踏在了灰黑色的鹅卵石之上, 即使并不会伤脚, 但在此初冬时节, 自然是十分冰冷的。

    可谢不为却像是感知不到任何冷暖那般, 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只兀自往房中走去。

    侍从又急忙跟上,“六郎,六郎, 地上冷,要不您就在这里等我,我去取鞋过来?”

    谢不为这才堪堪有了反应, 脚步一顿,声音不再清越,而是沙哑异常,像是活生生从破损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不用管我,也不要去找任何人。”

    若是换做阿北或慕清连意,遇到这种情况,定是不管如何,都要先劝说谢不为穿上云履,再伺候谢不为入房梳洗更衣,并必会请大夫为谢不为探脉。

    可他不过是守在东郊宅院中的普通侍从,身份低微,平日里与谢不为接触也不多,便既不敢违逆谢不为,又不敢乱拿主意,一时就有些手足无措。

    犹豫再三过后,便只决定打一盆热水送去谢不为房中,再等候谢不为吩咐。

    但就在他才端着铜盆来到谢不为房前时,竟撞见了一道英姿挺拔的玄金色身影。

    他即刻认出,这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他急匆的脚步猛然停住,铜盆中的热水也稍稍倾洒而出。

    但就在他将要跪伏行礼之时,却听到了萧照临低沉地询问,“卿卿他......如何了。”

    侍从身子一僵,战战兢兢地将方才谢不为的模样描述了一遍。

    萧照临顿时横去一眼,黑眸也有一沉,“那怎么还愣在这里,还不去请大夫过来?”

    侍从更是不敢抬头,“六郎有吩咐,教奴不要去找任何人。”

    萧照临本欲再言,但却不知为何,又陡然止住了。

    良久之后,才略略叹息,“孤知道了。”

    再有犹疑,须臾,竟是亲自接过了铜盆,“去熬两副补药过来。”

    侍从霎时如蒙大赦,匆匆行礼过后便迅疾退下了。

    萧照临端着铜盆,又在房前踟蹰许久,似是在静闻房中的动静,却未听到料想中的哭泣之声。

    甚至,就连稍大的呼吸或是咳嗽声都没有。

    他顿时便有一慌,也再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了门,大步踏入房中。

    在绕屏过后,终见谢不为的身影。

    可眼前的场景却并未让他悬起的心放松分毫——

    谢不为并未躺在床榻上,而仅仅是蜷缩着抱膝而坐,是一种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态。

    且衣衫凌乱,素白的中衣已是露在了赤红的长袍之外,一袭乌黑的长发更是散乱着铺满半床,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此时的神情。

    在听到动静之后,相抱的双臂一紧,便侧身倒在了榻上,青丝便也缭乱地堆在了枕际,只微微露出一段纤长皓白的后颈,衬得他的背影更是消瘦。

    就像水墨画笔勾勒出的人儿,单薄却意态绝美,并不似真人,直教人疑心,是否下一瞬,他便将飘然乘风而去。

    萧照临心下陡然一痛,攥着铜盆的手也有一紧,边沿的热水便微微摇晃,漫湿了他掌上黑色革制手套,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只缓缓走近床榻。

    他张了张口,声音十分轻柔,“卿卿......脚冷不冷。”

    谢不为仍是恍若未闻。

    萧照临看着谢不为的背影,黑眸之中逐渐浮现一丝隐痛。

    他并未再试图与谢不为交谈,而是将铜盆放至床尾矮案上,又脱下了黑色手套,动作甚不熟练地沥出了温湿的巾帕,便向谢不为赤/裸的脚擦去。

    但在巾帕触及谢不为肌肤的一瞬,他竟忽然听到了谢不为破碎沙哑的声音,“你满意了吗?”

    萧照临的手猝然一顿,言语也有些无措,“卿卿......”

    谢不为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色如雪,眼睑浮肿,双唇干白,像一株经历了风霜雨打、褪去了所有颜色、即将枯萎的花。

    但此时,他的面容却十分平静,平静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甚至,双唇微动,嘴角还扯出了一个笑。

    这个笑自无任何喜色,而满是讽刺之意。

    “殿下,我和他分开了,你满意了吗?”

    萧照临呼吸一滞,巾帕上残余的水滴沿着他的手腕,淌入了他的衣袖之中。

    分明方才还是温热的,可现在却冷得像冰,令他浑身一僵,自然也说不出任何的话。

    在这一瞬,仿佛他真的成了一个罪人,只能怔愣地站在原地,等候谢不为的“审判”。

    “你一定好奇,我为何没有哭,对不对?”

    谢不为语调轻缓又随意,仿佛说的并不是什么穿心凿骨之事,而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

    可,即使平淡、平静如此,却让萧照临心下隐痛更甚。

    他略显仓皇地错开了眼,表达了自己的回避。

    但谢不为却并未放过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追寻他的视线,“我知道你今日为何要来看我。”

    谢不为唇际的笑意越来越深,可眼底却越来越冰冷,“你一定是觉得,我会因此哭到肝肠寸断,甚至,自暴自弃、自伤自残,这样,你就可以及时安慰我、保护我,再一点点接近我......”

    “得到我。”

    “卿卿,我......”萧照临慌忙抬眸,正欲辩解,却被谢不为打断。

    “嘘——”谢不为徐徐抬起一指,放至唇前,“殿下,听我说完。”

    “其实,我也不明白,明明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你、你们为何还不放过我,甚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我。”

    说到此,谢不为忽又轻笑出声,“但,我也并不想知晓其中的缘由,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缓缓放下了手,笑叹着,眼底终于闪过了一道光,却是十分冰冷又残忍的,“我不喜欢你,即使我与他再无任何可能,也不会喜欢你。”

    萧照临手中的巾帕陡然坠落在地,于地板上留下了一滩水渍,像是谁流下的泪,又像是谁滴下的血。

    不过,他是觉自己维持住了冷静,却不知道,他此刻虽面容僵硬,但他一双沉沉黑眸之中,却有什么在崩塌、在碎裂,并从中流露出了极大的痛苦。

    谢不为自然是故意的,他如何不明白,他这是在无端迁怒萧照临。

    是在仗着萧照临对他的喜欢,而去伤害萧照临。

    他与孟聿秋的分开完完全全是迫于时局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与萧照临并无半分干系。

    并且,萧照临也算是如今时局的受害者。

    但正因如此,他心中的痛苦,便完全无从发泄。

    甚至,已经到了哭都哭不出来的地步。

    可痛苦并不会凭空消失,便只能在他心底不断堆积、发酵。

    不过短短半天,便长成了一只怪物,折磨到他失去了一切的理智,并驱使他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一个宣泄口,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而也就在此时,萧照临正好撞了上来。

    他便无暇去猜测萧照临的真正用心,只任凭自己已经扭曲的内心,通过伤害萧照临的方式,企图获得一丝慰藉。

    可当他真的如愿以偿了,却并未如设想那般好受许多。

    相反,竟令他内心的痛苦更甚了几分。

    他便再没有勇气直视萧照临的眼睛,只能匆匆转过身去,逃避他犯下的错。

    可正当他才转过身时,他的手却陡然被轻轻握住——

    他听到了萧照临低哑的声音,“卿卿,我必须要承认,在得知你与他分开之后,我确实是如你所说的那般,想要趁机接近你,安慰你.......得到你。”

    “甚至,我还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谢不为能感觉到,萧照临的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