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瑟姆的目光定在他脸上。

    拿着那张湿巾的手骨节分明,动作轻柔地从他的下颌开始,一点点抬起手蹭到额头。

    向之辰的手顿住。

    他问:“是他打的吗?”

    格兰瑟姆厚重额发下的皮肤肿起了一块,仍在充血。

    他没有回答,向之辰也没继续问。

    他小心翼翼地捋下格兰瑟姆发间结块的血垢,把他的发丝擦得湿漉漉的。

    直到大致清理完格兰瑟姆的头面部,他把那张沾满血污的湿巾远远丢进垃圾桶,格兰瑟姆才开口。

    他问:“你为什么还在动?”

    向之辰挑眉不解。

    “你为什么还在动?”格兰瑟姆问,“你耽误了我的时间。现在我应该已经到了我外祖家中,和我的表兄一起试图离开这座城市。”

    向之辰挑眉,无语地笑。

    “我这么好心帮你,你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个?”

    ……

    戚裴问:“你们没有人把他的素材用在‘神眷者回响’里吗?”

    同事们看着他,转头面面相觑。

    对面的同事开玩笑道:“也没关系吧?反正这个角色的热度这么高,大家发现这个彩蛋会很兴奋的。”

    戚裴脸色发白,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当年入职的时候和公司签的合同类似卖身契,身为技术骨干,这些年没有升职加薪也就算了。

    现在这帮人居然还把他说话当放屁!

    他一甩工牌往楼下跑。

    到了明面上的下班时间,乔夷从座位上站起,悠然伸了个懒腰。

    现在他按时下班也没人会随便蛐蛐他。毕竟比起小员工乔夷,还是大主播joe更能给公司创收。

    “我先走啦,各位继续忙。”

    同事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无奈地重新回到电脑屏幕。

    乔夷上班向来除了手机什么都不带,俩手揣兜往外走。

    “——乔夷!”

    他诧异地回头,挑眉:“戚裴?找我干什么?”

    戚裴从消防通道一路跑下来,一把把他拉到墙角。

    来不及喘口气,戚裴气喘吁吁地问:“你老婆没删完吗?”

    乔夷无辜地指自己:“不是你负责的?我除了写他,私下里什么都没干过。要是那个项目出了问题,你可不能怪我。”

    戚裴深吸一口气:“那坏了。”

    “怎么坏了?说话说全乎。”

    戚裴咽了咽口水:“我在‘神眷者回响’碰到他了。”

    乔夷的心猛地一沉。

    戚裴继续道:“而且他表现得……没那么像他。”

    “向之辰”的锚点是什么?

    如果要乔夷回答,他会说,是来到异国他乡的惴惴不安,是几年琴瑟和鸣的幸福,还有痛失所爱的悲怮。

    他幻想中的爱人是个可怜可爱的美人,他给了他一切,也什么都没有赋予他。

    除了美丽,除了忠诚。

    还有似有若无的孤立,以及最后的破碎。

    他烧出一只精巧的琉璃花瓶,然后凭空抽去承载它的镀金展示架。

    琉璃坠地,一片血色的狼藉。

    他只能问:“什么叫‘他不像他’?”

    ……

    格兰瑟姆拉开后座的车门,塞进成捆的法棍面包和瓶装饮用水。

    车厢被猛然压下的重量摁得震了震,向之辰扯扯嘴角:“你不会就打算在路上吃这些吧?”

    “还可以吃你。”格兰瑟姆瞥他一眼,“在这里,你就算再强无法越过我。”

    向之辰耸肩。

    现在格兰瑟姆已经确定他并不是游走在他生活中,每天循规蹈矩的“普通npc”了。

    他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称不上盟友,但也说不上人质。向之辰想要待在他身边,他也就这么放任了,似乎只是把他当做一捆普通面包。

    格兰瑟姆在外祖家里换了一身衣服,用五分钟草草洗去身上的血污。那套换下来的衣服被塞在后院刨出的土坑里,一把火烧得了无踪迹。

    他的表兄道尔顿。怀特抱着行李从房间里走出。

    1018说:「现在接管道尔顿的是戚裴。」

    向之辰嘶了一声:「你终于有点系统的样子了。以前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谢谢夸奖。」

    道尔顿,实际是戚裴说:“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出发吧。”

    格兰瑟姆点头。

    向之辰把自己塞进后座,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飘着香气的三明治开啃。

    格兰瑟姆:“……”

    戚裴理应对他的动作视若无睹,但动作还是稍微滞涩了一下。

    他关掉麦克风,问乔夷:“你老婆会随时掏出一块三明治吃?”

    乔夷:“……”

    他没写这个。

    乔夷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这个家伙只是披了我老婆的皮。他很娇气的,食物非现做不吃。”

    戚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非现做不吃?那他跟你结婚之前颠沛流离的时候就该饿死了!”

    乔夷一愣,又想了想:“你说的也是。不过你的论点难道不是‘我老婆不是我老婆’吗,为什么在给他反常的行为找理由?”

    戚裴气得不想跟他说话。

    在《焕星》的引擎下,角色生成与“锚点”接洽的故事线是必然的。

    他早就该认识到乔夷诡异的创作目的。他就是单纯色念上脑,什么都按着自己癖好写。

    只要老婆漂亮,做事随他心意,以前经历过什么他怎么会在乎?

    说到底他根本没意识到《焕星》的风险所在,只是把这位美人当个玩物。

    戚裴费力地捏捏眉心。

    吉普车开向城市的边缘,车上没有人开口。

    格兰瑟姆闭目养神。他忽然睁开眼问:“我们要不要把他杀了?”

    戚裴心底一惊,连忙打开麦克风,挤出戏谑的声线:“杀他吗?我没意见。”

    向之辰靠在面包堆上,有些昏昏欲睡。

    “你想杀就杀呗。不过我不建议。”

    他话音未落,一支铅笔直直捅进道尔顿的咽喉。

    鲜血飞溅,戚裴的心脏狂跳,视野停滞在屏幕浮现出的报错红字。

    “程序出现错误,您已被安全弹出”

    戚裴和乔夷并没有找公司内部专门用于调试的游戏舱,对他们而言,游戏仓的过分沉浸反而会干扰判断。

    面前只是一块普通的显示屏,但受限的视野中猛然伸出一只要命的手,两人还是下意识往后一缩。

    乔夷舌头有些打结:“什……什么意思?”

    戚裴眼皮直跳,不甘地咬咬牙。

    “干扰被发现了呗。能是什么意思。”

    他说:“似乎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乔夷迟疑:“你是说……”

    “格兰瑟姆生出了自主意识,他可以识别系统设置与非系统设置。你的‘妻子’,现在在他眼里是唯一的同类。”

    “而我们……是控制他生活的异类。”

    向之辰打了个哈欠。

    车厢里没有鲜血,更没有死去的道尔顿。

    他依旧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轮毂飞转,载着格兰瑟姆和向之辰开往城市的边缘。

    格兰瑟姆在副驾驶说:“现在看来,这种手段是有效的。”

    至少道尔顿没有真正地死去。他赌对了。

    亲手杀掉唯一对自己好的表亲对格兰瑟姆来说还是太过分了。即便他先前刚刚亲手杀掉了常年虐待自己的父亲。

    不久之后,道尔顿就会死去。含有一丝温情的童年在格兰瑟姆的认知里逐渐远去,他不再那样盯着他亲爱的表哥,祈求他会忽然转过头,无奈地笑着提到格兰瑟姆小时候从秋千上一头栽下来的小事。

    道尔顿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他在开车逃离时总是一言不发,不知疲倦地攥着手中的方向盘。

    格兰瑟姆并不清楚,这位冷漠的司机和他记忆中那个会保护他的表哥,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也并不敢这样思考。

    不过今天车上多了一个活物……姑且称他为活物。

    向之辰懒懒问:“然后嘞?”

    格兰瑟姆看向他。

    “什么然后?”

    “我问你,把外来者弄出去,然后嘞?”

    格兰瑟姆皱起眉头。

    “你有什么高见?”

    向之辰呵呵一笑:“你就没想过反抗的后果吗?直到你在路上拦住我之前,都没有做出过超越原本轨迹的事情吧?”

    格兰瑟姆把后视镜掰到正好适合他看见向之辰的位置——反正冷面司机并不需要后视镜——认真道:“有。”

    “比如?”

    “我那节课前多看了你两眼。”

    向之辰:“……”

    看来人机现在只是变成了会自主运算的人机,交互方面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他眯起眼循循善诱:“但是那不会影响剧情轨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