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作品:《代价

    又是一个周末。阮霁川这天起了个大早,赵育珉出门赚外快去了,顺便去超市采购,母亲还在睡觉。今天赵育珉没做有早餐,阮霁川打开冰箱找到蟹肉棒,拿出来撕碎了加在蛋液里搅和搅和,加上牛奶和肉桂粉,把它们倒进平底锅里,煎至五六分熟的时候口感是最好的。

    阮霁川刚从面包机里取出土司,在上面抹了点奶酪,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火腿,跑过去开了。来的人是个送快递的,阮霁川一开始还有点疑惑,自己也没上网买什么,那人说这是个匿名快递,不需要签收,就自己开车走了。

    快递很薄,就是一个纸皮袋子,里面看上去应该是个文件,她的纸质证明早收到了,不大可能是机构寄来的,可万一是什么补充资料之类的呢?阮霁川坐在家门口的长椅上把这个快递拆开了。

    封口撕开的瞬间,阮霁川被里面的内容骇到脸色大变,她像是接到了刚烧好的铁块一样,忙不迭把它给扔了出去。那里面是她在国内的身份信息,被整理成了一沓有二十几页厚度的资料,头几张写着她的籍贯、本名、家庭成员以及就读经历,信件里面还夹着几张照片,有她初中被人酒后侵犯后留下的,有她大学期间参加各种活动的留影,最后的最后,竟然还有她进出别人家里被人偷拍下来的相片。

    这是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就母亲她也从未告诉过。阮霁川双手颤抖地翻阅着这些资料,她惊讶地发现,那纸质的内容竟然记录了她这几年从一些学生家长及其他亲密关系那儿收到的各种礼物,看样子都是从她个人社交软件上被破解出来的。那些记录都被罗列成长长的表格,占据了整份资料的一半。

    虽然还没有查出送信的人是谁,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掌握了大量对阮霁川不利的信息,尤其是她收学生家长礼物的事情,一旦被公开到学校里,那么她将会失去留在a国的一切筹码。

    阮霁川强忍着恶心的感觉回到家里,失神地瘫坐在沙发上,她用力地啃咬着右手食指的指甲,过了好一会了,她才下定了一个决心,她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这个匿名信笺背后的人!

    关于送信人的猜想,阮霁川其实早在一开始就有了两个正确率极高的解答。这么费尽心思地想要整她的人,除了当时在国内被她告上法庭的那两位,还能有谁呢?不过他们就算要动手,也不应该是现在,怎么说也不能让她顺利离境吧?但关于这方面,阮霁川的猜想是这两人的本事虽然很大,但没有大到这个程度。

    而且她是知道的,母亲在官司结束后一直有在关注他们二人动向,不过她不愿意阮霁川被这些悲伤的过往困住,也就很少主动提起。阮霁川上一次打听这事至少是半年以前了,总结母亲给出的所有回答后大致就是:陈允执据说是被他生父家庭接了回去,但无法确认后来的去向,这么多年就和死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而张翊的父亲在高升后的第四年就跑回家领退休金了,一般情况下,做到那个级别的很少会提前退休。张翊其人也和陈允执一样,难觅行踪,因为那次官司结束后他就被送出国了,具体是哪,也就不得而知了。

    阮霁川的母亲有请过私家侦探,但从调查对象的身份来看,这种棘手的活别人一般都是不敢接的,所以她们能做的就是离这帮人越远越好。同时她也深刻地意识到,只要按照正常手续离境,那么被追踪到就是迟早的事。即便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始终活得胆战心惊,甚至连在和过去有关的人面前高潮都不敢。

    阮霁川特地请了个假去咨询了几家私家侦探所,想着要是这俩人都在a国,那山高皇帝远的,怎么找也得比在国内调查来得更加顺利吧,想要真相水落石出还不简单吗?那些材料和包裹皮被装进了同一个袋子里交给了委托人。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她给赵育珉发了条消息,告诉他不回家吃午饭了。便开车前往一家提前约好的酒店。她拿着房卡从电梯里出来,刷卡开门,见到了坐在沙发旁等候已久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西服,胸前打了一条纹路古板的领带,深蓝色的。他的嘴里叼着一个樱桃木的烟斗,表面被处理得很平滑光亮,看上去像人的额头一样光洁无暇。

    眼下,这男的两条腿正交叉着放在透明茶几上,旁边是一枚来自法国的都彭打火机,上面刻着一个美杜莎的头颅,在茶几正上方垂落的水晶灯下闪烁着诡异的冷光。打火机的不远处还立着一樽黑色的酒瓶,旁边的高脚杯上还流淌着暗红色的汁液,有点像吸血鬼的饕宴结束后,人血留在杯壁上的痕渍。

    屋里烧了一些香氛,暖洋洋的,阮霁川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走了进去,男人从桌底下找来一个新的酒杯,往里倒了点葡萄酒,把它推到阮霁川的身前。

    “谢谢。”阮霁川捏起杯子的细脚,屏住呼吸扬起脖子,装有酒的杯子几秒钟就空了。她把带有麝香味的杯子放回茶几,喉管里还残留着刚刚酒液划过的灼热感。一抹红晕像是泥墙上偷摸生长的爬山虎一样,悄然爬上她的双颊。

    男人两只手交叉在一起,这个男人其实已经四十多了,只不过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和二十出头的没什么两样。他油亮的深棕色头发在头顶灯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柔顺,恰到好处的卷度像是某种动物身上被精心打理过的鬃毛。

    他身上应该有点混血的成分在里面,可当阮霁川对上他深黑色的瞳仁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别离十年之久的人情社会。他似乎有着一双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和阮霁川过去见过的那些工于心计的野心家一模一样。

    他是当地最大华人商会的主席,阮霁川之所以能够和他见面,多亏了一个学生家长的牵线搭桥。要知道,赵育珉那份期权合同的背后,藏着太多她的难言之隐。她打算把这份秘密留到很久很久以后再告诉赵育珉,可两人性生活方面的不和谐早已加剧了他们之间的裂隙,无论她尝试了多少努力,自始至终都无法在赵育珉面前高潮,这不仅是过去经历遗留下的历史问题,也和她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她还能隐瞒多久呢?

    “你丈夫的剧本,能找到一个独立工作室,已经实属不易了。”男人把手上的烟斗放在凹槽镶有黄金的木制烟斗架上,他食指上璀璨的红宝石晃得她有些头晕。他没有解释太多,事情的结果就已经不言自明了。

    “赞恩先生,多亏了有您的帮助,但您也知道的,在这个行业,第一个作品就决定了创作者本人今后的平台和机遇的上限,如果只签给独立工作室,这意味着他今后只会损失掉更多机会。”对方说是这么说,阮霁川还是希望能够为自己的丈夫多争取一点的。

    “而且……”她顿了一下,往喉咙里吞了口唾沫,“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男人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像是一把利剑,刺穿了这里的宁静,更划破了阮霁川所剩无几的体面。

    “阮小姐,我们都是说中文的,你直呼我的本名就好,我叫冼冠霆。”他又往那空杯子里倒了点酒,只不过这次他给自己也倒了杯。

    “来,先干杯。”两只杯壁在碰撞下发生清脆的声响。

    阮霁川只喝了半杯,抿了抿嘴唇,进一步试探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冼冠霆把一只手靠在沙发背上:“办法不是没有,只不过是你最不想要的那种,你强烈要求是a国的电影公司或是工作室。可从你丈夫投出的那些内容来看,很明显,他并不懂得a国的文化。别说语言了,就连里面的情节也不怎么本土化,你妄想拿着这样的剧本去取悦那些在西方文化下诞生的年轻一代,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不仅如此,等到未来要想冲击各种国际奖项,你需要迎合的是那些白人精英们的口味。除此之外,你认为你的丈夫在创作上还有什么可以倚仗的优势么?”

    这些残酷的字句从他饱满性感的嘴唇中吐出,毫不留情地刺入阮霁川的耳膜,震得她的心脏闷闷地疼。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的枕边人有几斤几两,只不过时至今日,她仍旧在用那些自以为是的努力去掩盖自己识人不慧的现实。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阮霁川连忙竖起耳朵去听。

    “那就是你们去港岛或者陆上发展,那儿有着数不尽的华语片受众,评奖要求低点,内容是次要的,重要的还是关系和机遇,现如今想办事,哪个地方不需要求人?”

    提到陆上,阮霁川咬紧了嘴唇,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种可能,但她也没得选不是吗?以当下的情况来看,能找到愿意合作的制片商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烧高香了不是么?

    “不过你一开始也强调了,无论如何也不要回到陆上发展,哪怕是你在求我帮你,我也非常尊重你的意愿,不想那么干就不干。现在不少学历上的出身比你丈夫还要好的还得去给人洗盘子呢,这个行业僧多粥少啊,能找到一个伯乐就足够笑掉大牙了。”阮霁川看向沙发上的男人,他又叼起了那只烟斗,那双烟雾中的幽深瞳孔被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阮霁川会意,她明白这不过只是他给自己的一次故技重施的机会,就和她讨好自己的性伴侣和那些学生家长一样,男人嘛,无非是喜欢这些粗俗的东西,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够一步到位。

    阮霁川咬住下唇,把身上的大衣脱下,露出里面的吊带,饱满的胸脯被单薄的背心勾勒出玲珑有致的线条,白皙红润的肌肤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欲望载体。

    她今天来之前还特地喷了那种据说带有催情效果的香氛,不知道这男的喜不喜欢,反正她对那些掮客屡试不爽。更何况见这男的一面真的很不容易,她才不要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先色诱再说。

    男人摁下大腿边的遥控器,屋里的灯光一下子全都灭了,阮霁川只能借助窗台上冒出来的那点微弱的光去看他若隐若现的轮廓。

    男人沉默了一会,吐出一口烟圈:“阮小姐,我想你是会错意了。”说完还笑了一下,是哭笑不得的那种笑。

    “如果说光靠皮肉就能办成事的话,那么你觉得你自己凭什么有这个机会呢?”

    ……

    阮霁川捂着外套走出酒店大厅。羞愧?失落?还是绝望?她说不清楚。

    走之前,男人还把她脱下的大衣一把扔到她身上:“穿上吧。”然后转身消失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个飘忽不定的鬼魅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