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说,若是今天那外室真的从冠医侯府的正门进去了,消息不传出去便罢,一旦传出去,以后谁家好人家肯登他冠医侯府的门啊?

    这不等于进那个门,便跟那个外室平起平坐了么?

    简直晦气!

    谢司珩听着他的话,轻笑一声,喃喃道:“谁知道呢……”

    他此时想的却是那日镇国公府,梅花楼下,那背光而立的女子。

    秋日的艳阳,都遮不住她眉眼间的昳丽……多年前匆匆一瞥的模糊身影,在那时清晰,然后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这样的女子,到了别人那里,怎么就成了鱼目?

    想到孟淮景匆匆回去,定然是去护着她那个外室。

    那样的女子尚且有人相护,那她呢……?

    谢司珩脸上的笑容一敛,看向蒋不悔:“那日叫你安排的事情如何了?”

    蒋不悔见主子脸上是少有的冷峻,也不敢再玩笑了,忙道:

    “镇国公说知道了,与夫人商量一下,想来也就是这几日便去了。郡主那边,也等着信儿呢,只要消息传出去,公主府也立刻会有动作。”

    “别这几日了,你去传消息,让舅父舅母现在便去。还有元安那边,也通知一遍。”

    “啊?”蒋不悔一怔,这么急?

    但想到王爷是在听了侯府的事之后,才突然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想到这里,也不敢耽搁了,连忙应了一声,便匆匆转身。

    才出门,又听到身后传来谢司珩的声音。

    “你亲自去,骑着追风去。”

    好家伙,追风都舍得了?

    这马,是先皇后尚在之时,那年秋日围猎,圣上亲自驯服、与先皇后一道送给王爷的,是一匹难得的良驹。

    王爷宝贝得不得了,虽然自从身子不好后也不能骑马了,但还时时去看它,着人精心饲养着。

    蒋不悔知道,他这是借物念人。

    上回,就连元安郡主想借,王爷都找借口推拒了。

    如今却为了冠医侯夫人,连追风也舍得出动了。

    嘶——本朝的皇室中,可有人娶过再嫁女的吗?

    脑海里才闹出这个想法,他便不由得甩了甩头,不敢多想……算了,还是赶紧将王爷交代的事情办好,才是正理儿!

    而屋内,谢司珩又掩唇咳嗽了两声,好一会儿,咳嗽声止,心里的愁绪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他皱眉,看着手中那本书,才发现竟是诗经。

    随手翻开一页,却正巧是那首《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他在唇畔将这几个字来回碾磨,末了,却露出一个苦笑。

    孟淮景不是良缘,他这样的残败之身,也不是。

    莫要误了淑女的好姻缘。

    苍白的手指节分明,轻轻将那书页覆上,盖住那一纸的相思,也盖住他隐隐悸动的心事。

    ***

    追风果然不负谢司珩的看重,驮着蒋不悔在路上一路飞驰。

    瑞王府在京中最好的位置,镇国公府身为国公府,府邸的位置自然也不偏。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蒋不悔便骑着追风到了镇国公府,并且完成了谢司珩交代给他的事情。

    等他出门时,看见镇国公也同夫人上了马车,才放心的去了永乐长公主府。

    而镇国公虽然不知道瑞王为何安排的这样急切,却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犹豫误事。

    好在这事儿是原本就说好的,镇国公夫人带上准备的礼物,两人一路上大张旗鼓的,去了冠医侯府。

    下人进来禀报的时候,闫昌正好带着外院的人赶到。

    第69章

    寿安堂中,剑拔弩张。

    闫昌动作飞快,带着孟淮景院中的两个粗使婆子冲了进来。

    在江揽月的管理下,侯府井井有条,今日这样的阵仗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

    赵嬷嬷吓得脸色一变,连忙挡在陆老夫人身前,唯恐她被冲撞了。

    陆老夫人面露焦急之色,却不知为何,一言不发。

    卿清也趁机从孟淮景的怀里出来了,拿着手帕怯生生的站着,看向那被围着的主仆三人,眼底不乏得意之色。

    侯府夫人,多么威风?如今还不是败在她这几滴眼泪之下?

    可惜呀,江揽月从来不知道,男人的心在哪里,权,便在哪里。

    孟淮景面色阴沉的看着这一切,直到如今,也没有开口制止的意思。

    闫昌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逼近江揽月,赔着笑:

    “夫人,您还是让一下吧,小的奉侯爷之命捉拿杜若,这些人粗手粗脚的,行事没个轻重,别一会儿伤着您。”

    这样的场面,便是一向镇定的南星也变了脸色,却纹丝不动,仍旧紧紧的护在杜若的身后。

    反倒是杜若,被这样的阵仗吓得哭了出来,却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姑娘。

    她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挡在她前头那人的袖子,哽咽着道:

    “姑娘,奴婢知道您对我好,奴婢心里知足!您让开吧,奴婢认罚!”

    孟淮景,已经疯了!她不想连累姑娘。

    她都这样说了,即便是表演护仆,也该够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江揽月的身上,却见她粉面含霜,淡淡一笑,纤细的身影却是一动不动。

    “不让。你没错,为何认罚?”

    孟淮景噗嗤一声,冷笑连连:“好好好,好一出主仆情深。闫昌,既然夫人不自重,你也不必畏手畏脚了。”

    侯爷都发话了……

    闫昌冲着江揽月一拱手:“夫人,那便得罪了……”

    说罢,右手举起示意:“拿下……”

    话音未完,却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禀告侯爷,镇国公携夫人来访!”

    在京中,镇国公府深受圣宠之事无人不知,因而总有无数人想要巴结,但镇国公行事极正,更一向与冠医侯府没有往来。

    听闻镇国公夫妇来访,乱糟糟的寿安堂一瞬间安静下来。

    孟淮景脸上有些惊讶,却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江揽月,随后才望向那来报信的人:

    “可有说明来意?”

    那仆人点头如捣蒜:

    “说是来感谢夫人上次对他们家的救命之恩!不仅人来了,还备了好多礼呢。

    好家伙,二三十个人抬着,都用箱笼装着,红绸布包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过嫁妆呢……”

    他看门好几年,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重礼,稀奇之下,话也不由得多了。

    直到孟淮景凉飕飕的眼神看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着实有些啰嗦了,连忙住了嘴。

    孟淮景早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便黑了脸。

    距离镇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镇国公府却对江揽月救了老太君一事,没有什么表示。

    他却一点儿也不计较镇国公府的失礼,反而巴不得镇国公府永远也想不起来这事儿。

    却没有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们想起来道谢来了,且还是那样大张旗鼓……

    镇国公府,这是想做什么?

    他还没想通,前头又来了一人,却是管家派来传话的:

    “已经将镇国公夫妇迎入前厅奉茶,镇国公、镇国公夫人说,一定要当面感谢夫人。”

    大户人家里,能干这样跑腿传话的活儿都是机灵的。

    且这里明明是老夫人的住处,闫昌却带着前院一堆人在这里……

    他直觉气氛不对劲,传完话,便缩着脖子站在一旁,恨不得谁也看不见自己。

    闫昌闻言,小心翼翼的看向孟淮景:“侯爷,还、还罚杜若吗?”

    “罚什么罚?”

    陆老夫人早在下人第一次进来报信儿的时候,便坐不住了。

    待听到镇国公夫妇是特意来感谢江揽月,还带了那么厚的礼后,更是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听见闫昌的问话,还不等儿子回答,便忙冲着闫昌骂道:

    “没看见你们侯爷只是说个气话?你个蠢材,居然还当真了!”

    镇国公府,那可是圣上的岳家!权势滔天不说,同圣上往来也十分亲密。

    在这个时候来访,若是闹出动静来,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可如何是好?

    毕竟今日这事儿,真说出去,儿子可不占理!

    她心急如焚,一边说着,一边冲着儿子使眼色,生怕他在这个时候还犯浑。

    孟淮景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江揽月见状,心知他不会再下手了,心中亦在庆幸,镇国公夫妇来的太是时候了!

    要不然,她都不敢想今日会发生什么?

    指尖的银针悄悄收起,便听到陆老夫人在叫她,抬头望去,却见她笑得一脸和蔼。

    “揽月,你知道淮景的,准是被奸人蒙蔽,误会你了,才会一时昏头,你莫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