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你要是无所谓也好,”亚夜意有所指地说, “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一下,mri在电磁屏蔽室哦?”

    “所以?”一方通行下意识地回嘴。

    然后,他过于高效的头脑擅自想通了所有的联系。

    电磁屏蔽室。

    隔绝外部信号。

    御坂网络。

    电磁波。

    失去算力支撑……

    “……啧、”他只是低低地抱怨一声。

    好像这样做,就能排解心中一瞬间翻涌起来的强烈负面情绪。

    ……所以又要陷入那种状态。那种连低等动物都比不上、思维停滞、只能被动承受一切、任人摆布的彻底无助的状态……他真是受够了这具不听使唤、不断拖后腿的无用身体,受够了这种非此即彼的绝望处境——要么依赖那些御坂克隆们提供的算力,勉强维持正常人的假象;要么就像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肉一样,连基本的思考和行动都做不到,无能为力到令人作呕。

    虽然他也没有神经质到疑神疑鬼地觉得在检查的十几分钟会发生什么。

    不如说,他的理智很清楚,医院的医护人员和神野亚夜会……照顾他,会在短暂的流程结束后,把他从那片无法思考的深渊中捞起。

    但正因如此,正因为知道这没什么,这种知道他人是可信的、也知道自己应该放下防备接受这一切的现实,反而更加让他感到屈辱,这份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抗拒是如此不正当这件事,让他感到屈辱。

    但他没有拒绝的选项。

    心脏慌乱地跳动,胸口泛起一种可怕的酸楚,指尖发麻,说不定在颤抖。但他只是一言不发。

    轮椅停下来。

    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带来任何过度的触碰,只是带来令人安心的热度,几乎让人想要不自觉地依偎过去。

    “……不需要你来可怜我。”一方通行闭上眼睛,厌恶地说。

    “慢慢呼吸。”亚夜只是说。

    ……他痛恨她这种看穿了一切还若无其事的了然,痛恨她这种总是能精准戳中他脆弱之处,却又能及时给予支撑的近乎完美的体贴。他好像不知怎么地被剥光了所有防御,赤裸地暴露在她的视线中,浅显而好懂。

    吸气,呼气,这有什么意义?

    吸气,呼气。

    mri检查室的温度很低。

    检查室里带着一种精密仪器的特殊气息。

    就像实验室。

    当轮椅被推着,缓缓通过那道厚重的隔离门时,一方通行紧绷起来。然而,信号似乎暂时还能从尚未关闭的门通过。

    于是缓刑又晚了几分钟。

    真是精彩,他讽刺地想,看来他从此不仅要担心电量,还要担心信号是否良好,简直就是一台破旧的机器。

    轮椅停在移床前。

    亚夜向前走来。

    “我自己能站起来。”一方通行生硬地开口。

    ……这句话在此刻听起来更像无理取闹了。

    亚夜没有说话,她停下来。察觉一方通行并没有打算打开电极,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他想自己站起来。接着她拨动轮椅的刹车,重新握住轮椅的扶手,让轮椅在借力时不会滑动,好提供一个稳定可靠的支撑。

    从轮椅上起身转移到更高的移床上,要比从病床上下来困难得到,浑身都处于一个失衡的角度下,一方通行几乎是逞强地、艰难地把自己一点一点挪上去。

    然而,即使完成了,他并没有因为做到这件事而产生丝毫成就感,反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不自在地坐在移床边上,低着头,停在那里。

    “平躺下来?”亚夜轻声说,把耳塞递给他。

    她的声音听上去和往常一样。

    他不争气地留意着这件事——留意她的声音有没有因为自己不讲道理的迁怒而带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冷淡,又在确认没有之后,心底浮现出一种微妙的、丢脸的安心感。他几乎忘了片刻前的想法,只是慢慢地躺下来,将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人的视线里。

    亚夜转而看向检查室里的护士:“这样可以吗?”

    “——靠着中线,先生,请往这边、”护士说着靠近。

    “往这里来一点。”亚夜对着他说。她的手落在他的颈侧。在视线的余光里,他看到原本打算上前帮忙调整的护士收回了手。“还有吗?”她再次抬起头问。

    护士的声音问:“那个里面有金属部件吗?”

    ——项圈,他猛地意识到。

    “啊,说起来是。是有。”亚夜愣了愣。

    那双褐色的眼睛看向他,用眼神询问着。她要取下那个项圈——显而易见。他心里的一部分为此感到近乎本能的强烈愤怒,仿佛要被夺走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任由亚夜的手落在他的颈上。

    咔嗒。

    一切有意义的声音都被冲刷成无法理解的噪声,空茫如潮水般涌来。现在一方通行知道那是说话的声音,但即使再怎么努力去捕获也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他只能看着护士离开,又走近,亚夜接过她手里的什么展开,一种柔软的触感覆盖了他,暂时隔绝外界。被单、毯子、毛毯、那些词都很模糊。

    然后,亚夜推着空轮椅,转身走开了。

    如果他现在还能进行连贯的逻辑思考,理解金属与磁性的关系,就能知道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但此刻他只是难以自制地,紧紧盯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要走吗?

    这个念头带来一阵强烈的慌乱。

    直到不知怎么的,神野亚夜再次出现,停在他身边。她安静地注视他。

    ——她不会走吗?

    无序的噪声响起,少女的嘴唇开合,他仍然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但不知怎么地,他就是确定了这件事——她不会走。

    相比之下,狭窄的扫描舱、重复而巨大的噪音、漫长而枯燥的等待,反而不再是多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检查结束。

    他甚至没留意亚夜什么时候再为他扣上那个至关重要的项圈。

    意识的碎片重新聚合,世界的轮廓再次变得清晰。但他并没有立刻感到解脱或轻松,反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是出神地、后知后觉地陷在刚刚察觉的事实里,浑身发冷。

    ——他是如此依赖她。

    “一方通行?”少女询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大概是看他太久没有反应,亚夜对他伸出手——一个邀请拥抱以帮助他起身的姿势。一方通行瞪向她,少女露出不明所以的无辜表情。

    他发现自己甚至……生气不起来。

    那股想要爆发、想要用尖锐言语将她推开的冲动,在对上她的视线时消散于无形。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他是如此依赖她……

    他最终自暴自弃地回应了她的拥抱,带着点认命般的妥协,任由亚夜稳定而轻柔地将他拥起。这一次,他没有再逞强地要求自己站起来。

    “要看结果吗?”亚夜一边推着他往外走,一边稍作停留,示意检查室旁的控制室。她的声音带着那种一贯的体贴,好像想宽慰他,“可以看一眼,结果顺利的话,以后都不用做mri了。”

    “……不用。”他只是低声说。

    “那,要做一会儿复健吗?还是直接回去?”亚夜轻声询问。

    少女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担忧或怜悯,平常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他还是能知道,知道他此刻的反应正让她感到担心。即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竟然也如此清晰地留意到这一点。

    “……无所谓。”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用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若无其事回答。

    ——你对我做了什么?而他在心里尖声质问。尽管他知道这质问毫无道理。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存在。然后,他就变成了这样。

    “那做一会儿复健吧。”亚夜单方面做了决定,推着轮椅走向另一个方向。

    轮椅轻微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就这样……把决定权交给了另一个人,为什么?哪怕神野亚夜并不会伤害他,可是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几乎是不加思考地,将自己的行动交由他人主导?

    在复健训练室的门口,亚夜停下来。

    她正看向平行杠。

    那是两道坚固平直的横杆,下面铺设了防滑地面,专门用来为行走困难的患者提供支撑,辅助步行训练。

    ……他甚至能察觉她视线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