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开走了车。

    这对逃跑来说可不算明智,一辆车远比一个人显眼,避开道路监控也是一件难事。那家伙为什么要开车?一方通行皱着眉。

    除非那家伙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要融入这座城市,玩什么躲猫猫的把戏。他需要速度,需要跨越长距离,需要携带某些……步行无法轻松带走的东西。

    是了。从实验室窃取的其它数据?样本?或者是……他需要前往某个必须有交通工具才能抵达的、位于城市边缘甚至之外的接头地点?

    一方通行一边在心里排查能够停下一辆车的荒废区域。逐一前往要花不少时间。

    不过,前提是在地面行走。

    他拉开阳台门,站在窗台上,身下就是几十米的高空。

    风。

    他操纵风,操纵无数的矢量,将自己托起。

    最近的地点……工业码头,先去那吧。

    他无所谓地想。

    这种搜索对他来说并不困难,算不上负担。

    但连着扑空五个可能地点之后,一方通行烦燥起来。

    搞什么?难道想错了?

    他停留在城市的上空,并不在意地面上的人抬头时发出的惊呼,只是思考。

    然后,电话铃声响起。

    是芳川。

    “喂。”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接起。

    电话那边却沉默了片刻。

    “——说话。”他失去耐心地说。

    “一方通行,”芳川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在病毒的命令式里发现了时间代码,恐怕,病毒启动的时间不是今晚零点,而是……今天下午十六时零分。”

    什么?他拿开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显示着15:12。

    “……我很抱歉,恐怕我并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病毒的逆向工程……”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

    “……已经结束了。我会处理的。”芳川的声音里带着努力掩饰的悲伤,“别想太多,我们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

    “喂!有没搞错!别他妈擅自决定!”一方通行对着手机怒吼,“我现在就过去!研究所对吧?!反正只要我参与解析,那点计算量一下子就能搞定吧?!你在自以为是什么?!给我等着!”

    芳川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能从片刻的沉默中听到她的愕然。然后她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好……那我们再试一试。”

    一方通行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周身的矢量瞬间咆哮起来,高空的狂风在他身后疯狂汇聚、压缩,即将形成推动他冲向研究所的双影——

    ——“把、把手举起来!”

    未挂断的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尖利、颤抖而惊慌失措的男声。

    ——天井亚雄的声音。

    紧接着是芳川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通信骤然中断。

    嘟。

    嘟。

    嘟。

    嘟。

    第58章 正确的事 “……啊,你说不定……能成……

    ——该死!

    所以是这样!那个混蛋开车根本不是为了自己逃跑!他是为了把最后之作抢走, 确保病毒的发作万无一失,不会被任何人中止!

    一方通行冲向研究所,几乎无法思考。

    难道以为一切都会顺利吗?

    ……难道以为, 终于下定决心, 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就能可怜巴巴地补救什么?只不过是稍微过了几天正常的日子, 就忘了自己身处的是怎么试图向上爬都会可笑地摔回谷底的地狱。哈。

    意识的一角在嘲笑他。

    研究所内, 空气中有淡淡的硝烟味,打碎的培养器流出的液体和地上的血液混在一起。而芳川——那个总是对他露出讨厌微笑的女研究员, 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面色惨白。

    “——芳川!”

    那一枪从大概击中了心脏。

    鲜血把她胸前的衣服染成了无法辨识的深红。一方通行死死盯着眼前的场景,鲜血从她胸前那个可怕的空洞里一点点、一点点溢出来, 缓慢而执拗。那是在说,她的生命正在流逝。

    ……快想啊!要怎么做!

    能够操纵所有矢量、学园都市第一位的能力者——不是很了不起吗!就没有他能做的事情吗!

    压迫伤口?这可是心脏!怎么可能有用!反射?开什么玩笑!计算血液流失的速度……计算子弹可能的角度和心脏的损伤程度……计算……

    该死!该死!又是这样!

    血液在流逝。

    温热, 黏稠, 只是遵照无情的物理法则, 从破口处涌出, 带走温度和生机。

    他颤抖地把手按在那道伤口上。

    矢量操作。

    他的能力,只有接触才能使用。

    如果让那些血流继续流动呢?操纵血液的方向——不是为了破坏、伤害、杀戮, 而是为了, 让它们回到血管,继续流淌在生命的通道中。这是非常简单的计算, 比操纵狂风、压缩空气简单百倍, 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艰难。

    不可能做得到。心里有某个声音在说。

    不是那种问题。不是计算或者难度上的问题。

    亲手结束了一万人的生命的, 这双沾满鲜血的手,不可能救人。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芳川的睫毛颤动几下, 缓慢地、艰难地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一开始是涣散的,然后才慢慢聚焦在他同样苍白的脸上。

    “……一方通行、”她的声音十分微弱,充满了疲惫,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她真的醒来了。

    巨大而陌生的冲击感席卷了他,以至于他愣了片刻。

    ……医院!对了,医院!必须送她去医院……一方通行拉着她跌跌撞撞地向外走。

    “啊,矢量操作,”芳川低头看向他的手,沙哑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研究的、微弱的笑意, “还可以这样用啊……”

    “闭嘴……你……”别死、不许死。

    那样的话却说不出口。

    “呵,”芳川真的笑了一下,“……我不该和你打电话的。”

    “我叫你闭嘴!”

    “那个时候不该优柔寡断……要是我能直接做该做的事情就好了,那样天井也不会有机会。”芳川自顾自地说。

    她配合地和他坐上了出租车,这副场面让司机惊慌地猛踩油门。她虚弱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一方通行慌张地稳住她——没事,不要紧,矢量操作是绝对的,他没有损失哪怕一滴鲜血。

    然而即使如此,芳川的脸上却显得平静和安详,她低低地说:“……真丢脸,明明是大人却想要向小孩子撒娇。”

    她闭上眼睛。

    这就是那通电话的本质:她没办法独自承受“杀死最后之作”这个决定,所以忍不住向这个其实只是高中年纪的少年诉说,希望他能一同见证——也许分担这份痛苦。因为那是一方通行,拥有超过任何计算机的算力和头脑,以及无比强大的力量,任何一个研究员都会平等地看待他、无法忽视他、重视他、甚至恐惧他的存在。也许说了就会有什么改变?但说到底,只是把不应该由他承受的痛苦推到了他身上而已。

    “但是,一方通行,现在是15:19。”

    芳川桔梗继续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尽管半个小时的时间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天井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不是毫无可能。”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方通行愕然——甚至不愿相信地看着她。

    “每一分钟都很重要。”她无视了喉咙深处骤然涌上的腥甜和剧痛,用尽力气让声音保持平稳,低声继续说,“……没错。现在也是。相比之下,你的能力不应该用来实现这种奇迹,不应该用来维持一个本来在几分钟前就会停止生命的心脏外伤患者的存活。”

    她确定,一方通行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他那么聪明,他不可能不明白这种权衡。无论多么残酷。

    “向我开枪的人,不是你,”芳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试图将这份重量从他身上卸下,“你让我,延长了十分钟的生命——这就是你做的一切。听着,你没有见死不救。相反,你是去做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没关系的,一方通行。这是正确的事。”

    芳川看着他那副仿佛被捅了一刀,流露出被背叛一般,近乎无助的表情,感到同样的心痛。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让你做这种选择。”她轻声叹息。

    “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