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这次的行动……真的不够妥当?

    但这个念头刚一产生,就立刻被他以强大的逻辑和自我认知强行碾碎。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的运算,是基于无数变量和数据推演出的最优解,是绝对理性、绝对正确的。

    他洞悉过去未来,掌控因果命运,怎么会出错?

    那个青年,一定是被一时的愤怒冲昏了头脑。

    等他回去见到了立功归来的汪予安,亲眼见证了运算结果的精准和伟大,他一定会明白自己的渺小和错误。

    青年一定会折返回来,为自己鲁莽愚蠢的行为,痛哭流涕地跪地道歉,乞求自己的宽恕。

    对,一定是这样!

    白衣男子重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恢复了那种睥睨众生的冷漠。

    第224章 这不公平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黎簇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已是深夜,基地内部只有巡逻小队还在活动。

    黎簇心中焦急万分,他必须立即出发去墨脱。

    黎簇推开房间门,没开灯,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往里走。

    然而,脚步刚迈出两步,他却猛地顿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黎簇反手轻轻关上门,放轻脚步,一步步朝着沙发的位置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的灯光,渐渐勾勒出那个身影的轮廓。

    是一个黎簇很熟悉的的身形

    黎簇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少年靠在沙发背上,单手撑着额头,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他面容的憔悴和苍白,眼睑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他甚至连外套都没脱,身上似乎还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气息。

    黎簇看着汪予安这个样子,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黎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动作变得更加轻缓。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着汪予安全身上下,确认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伤口,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黎簇转身,轻轻拉开衣柜门,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时。

    沙发上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汪予安学习过片段式睡眠,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一下看到了站在衣柜前的熟悉背影。

    不需要看清正脸,只是一个背影,一个轮廓,就足以让他认出是谁。

    汪予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干涩,带着依赖和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哥。”

    黎簇手中拿着毛毯的动作一顿。

    他沉默地将毛毯又塞回了柜子里,关上衣柜门,转过身,面向汪予安。

    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朦胧的微光,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黎簇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或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却晦暗复杂。

    “什么时候回来的?”黎簇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汪予安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老实回答:“大概……半个小时前。”

    他一路紧赶慢赶,几乎是透支体力才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基地,第一件事就是来到黎簇的房间。

    他知道哥一定会生气,但他还是想最快见到哥。

    没想到等着等着,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黎簇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递到汪予安面前。

    汪予安接过杯子,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

    黎簇顺手打开床前灯,接着在沙发上坐下。

    黎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汪予安,直到他将杯中的水喝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既有短暂分别后重逢的微妙,又有即将摊开某些秘密的沉重。

    终于,黎簇看着汪予安放下杯子,才淡淡地开口:“说说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汪予安握着空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汪予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玻璃杯,闷闷道:“哥,我都知道了……”

    他没有明说知道了什么,但黎簇瞬间就明白了。

    黎簇靠在沙发背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黎簇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汪予安依旧低着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当初根本没上心,就是欺负我年纪小,连骗我的理由都没有好好想。”

    他想起了小时候。

    自己第一次懵懂地问起“为什么我和哥的名字一模一样?”“为什么我妈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你?”时,黎簇那副敷衍了事、随口胡诌的态度。

    什么“我们有缘分,所以名字像”,什么“你妈妈可能忘记了,或者你忘记了”……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是漏洞百出,纯粹是欺负他当时年纪小,好糊弄。

    黎簇听着他这带着孩子气的控诉,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莫名地松快了些。

    黎簇哼笑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坦然道:“我们以后会长得一模一样,这是不争的事实,谎言编得再完美,又有什么用?迟早会被拆穿。”

    汪予安沉默了。

    屋内安静半晌,汪予安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黎簇。

    此刻,那双与黎簇极为相似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黎簇心头一颤的心疼和愧疚。

    汪予安声音有些发紧:“……哥,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他无法想象,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挣扎着走到今天的。

    那些伤痕,那些痛苦,是否都深深刻在了灵魂里?

    黎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还好,小爷我百折不挠。”

    然而,汪予安却并没有被他的故作轻松骗过去。

    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然闷,却带着一种执拗:

    “这不公平。”

    黎簇疑惑皱眉:“什么?”

    汪予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对世事的茫然和认真:“这不公平。”

    “我也是黎簇,‘汪予安’这个名字是你带给我的,我们是同一个人,但是你曾经经历的那些……那些我只能想象的痛苦和磨难,我都没有经历过。”

    “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汪予安觉得自己像是窃取了另一个人生成果的小偷,安然享受着黎簇历经磨难后才换来的庇护和温暖。

    而那个真正的承受者,却独自背负着一切。

    第225章 my narcissus

    黎簇看着汪予安这副认真计较的样子,先是怔住,随即失笑。

    他的心中复杂难明。

    “我们又不比赛,哪有什么公不公平?”

    黎簇顿了顿,认真道:“要是让你再经历一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那我才是真的没用。”

    汪予安摇了摇头,缓缓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不,我才是没用的那个……”

    看着汪予安这副陷入自我否定的沮丧模样,黎簇在心里叹了口气。

    黎簇站起身,走到汪予安面前,半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能与坐着的汪予安平视。

    黎簇抬起手,抚上汪予安的脸颊,微微用力,让他抬起眼睛与自己对视。

    屋内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黎簇清晰的侧脸轮廓。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桀骜或冷漠,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耐心。

    黎簇看着汪予安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此刻却盛满了迷茫和难过的眼睛。

    黎簇缓缓道:“汪予安,不,黎簇。”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出这个名字,“我们就是一个人,我们绝对的,属于对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的渴望与疯狂,我所有的欲望与弱点,你都很清楚,我们拥有共同的过去,你也见证了自己的另一个未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汪予安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黎簇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又无比坚定:“我们两个之间,从不需要在意这些,没有什么你的我的,也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昏暗的灯光下,两双极其相似的眼眸对视着。

    一双总是带着些桀骜阴郁,此刻里面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包容。

    一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和纯粹,此刻目光恍惚,却又带着一丝被巨大暖流包裹的无措。

    黎簇的话语,精准地击中了汪予安的心结。

    那些杂乱的思绪,在这番直白而深刻的宣告面前,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是啊,他们是彼此的半身,是跨越了时空和命运的特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