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品:《满门抄斩二十一次

    叶惜人说不出话。

    严丹青抬手,轻轻抹掉她的眼泪,笑道:“别哭,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生与死,我都没有遗憾,唯有你……对不起。”

    ——对不起,把你拉入我注定身处地狱的世界。

    叶惜人有些愣神,抬手摸了自己的脸。

    原来,她哭了吗?

    严丹青却以为她又想到上一次循环,眼神愧疚:“我只想着早日杀掉赤盏兰策,尽快开战,朝廷就能彻查军粮案,尽快将粮草运往淮安渠。

    “水刑我不怕的,只是忽略了你会非常痛苦,对不起。”

    又是一个对不起。

    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他一定会选择杀掉赤盏兰策,这是不可更改的,原以为叶惜人想明白之后能够好好活下去,却忘记了他在水牢里面,她就……活得不安稳。

    严丹青真不觉得水刑可怕。

    人活在世界上,尤其是浑浊脏污的世界里,又想当个有坚守的好人,就注定如同沉溺在水中,绑住手脚,被无数“虫子”啃噬。

    他,严家,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倒是忘记了,在旁人眼中、在惜惜眼中,那是难以承受的压力。

    是他的错。

    叶惜人摇摇头,他已经千疮百孔,人生最后却还在考虑她的生死,即便是错误决定,她又怎么会怪他呢?

    他也不过是未及弱冠之年。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叶惜人深吸一口气,一双眼睛死死望着他,“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做这么疯狂的决定,有什么事情必须和我商量,征得我同意。”

    严丹青闻言,重重点头。

    他看着叶惜人,突然期期艾艾凑近,压低声音哄道:“上一次循环是我判断失误,我负全责,让你挨了一刀,你打我骂我都行……”

    叶惜人睨了他一眼,轻哼:“先留待观察,要是再发生一次,我可就不轻饶你了。”

    说完,她又放轻声音,眼神认真:

    “春昼,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们哪里就到了绝境?只要循环还没结束,我们就还有希望,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也会有!

    “无论命数是什么,老天让我们一次次重开,不就是为了改变你我命运吗?”

    她说到这里,双眼明亮,抬起了下巴,脸上是一往无前的勇气,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一次次死亡的阴影统统消失。

    在她眼中,循环不再是痛苦,相反,那是希望。

    严丹青怔怔看着她。

    心像是被猫挠了一下,他突然心跳失控,耳根通红,狼狈地移开视线,害怕她发现自己的反常,忙问:“你之前说的新线索是什么?”

    闻言,叶惜人越发兴奋了,她猛地坐起来,搓搓手:“我告诉你,昨儿你被关于诏狱之后……”

    她开始叨叨着昨日发生的事情,以及她察觉的“新线索”。

    严丹青终于可以回过头,明目张胆看向她。

    这真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人,三月新春,他没来得及见到的万物复苏,都在她一人身上了。

    每当他觉得到了绝境,想着无所谓了,就这样吧,放任自己堕入无边黑暗的时候,又有这么一只手伸进黑暗中,将他捞出来。

    她数次提着灯笼奔向他,叽叽喳喳鲜活的模样都能驱散黑暗,让人相信好像再努努力,往上爬一爬,就能走出阴暗,见到太阳。

    严丹青望着说话的叶惜人,嘴角早已克制不住上扬。

    ——毕竟,他已经感受到了光。

    晨光越来越明亮,即便不用灯笼,叶惜人的脸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她掰着手指头分析:“……所以你听明白了吧,我怀疑北燕早就册立新太子,只是封锁了消息,没让我们知道,赤盏兰策死了,或是盖着太子印的手书送往淮安渠,立刻就会揭开!”

    严丹青认真想了想,提出疑惑:“那赤盏兰策呢?他此次进南都和谈,就是来送死?”

    叶惜人卡了壳。

    这确实是个问题,主和派相信赤盏兰策诚心也是因此。

    “可是,从之前循环结果看来,赤盏兰策似乎真不怕死,难道这是北燕的计谋?如果一切顺利,他能好好活着,他回去就还是北燕太子,若是他回不去,或是出了纰漏,北燕就换个太子人选?”叶惜人猜测。

    只是,北燕王这么狠吗?

    严丹青摇摇头:“据我对北燕的了解,北燕王最疼爱赤盏兰策,二王子赤盏成业庸碌,没必要为二王子放弃他。”

    更何况,赤盏兰策可不是寻常太子,他是北燕无冕之王。

    叶惜人顿时头疼。

    那她真还想不明白了,总不能赤盏兰策就是个疯子,自己甘愿冒险吧?

    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关键没弄明白?

    “如果第十三次循环三月三能收到册立新太子的密信,一日之间完不成收到赤盏兰策身死消息、确定新太子人选、册立新太子、又传回消息……”

    严丹青看着她,神情凝重:

    “那就是有人故意拿这个消息延误军情,不管赤盏兰策什么时候身死,朝廷都会立刻备战,有人拿这个消息诱导主和派,让他们重新看到和谈希望,耽误出兵时间。”

    事情都是在大梁境内发生,大梁知道消息要比北燕快一步,这就是他们的先机。

    但有人用错误消息耽误时间,就像上一个循环被拦在城门口的马将军、兆将军一样,失了先机,等来的就不是北燕新太子和谈,而是北燕反扑。

    叶惜人掰着的手指头突然握紧成拳,咬牙切齿:“蒋游!”

    两次都是他!

    从前只是认为蒋游固执,一门心思和谈,软骨头一个,如今看来,要是这人有问题呢?要是他早就和北燕暗通款曲呢?

    两人对视一眼,越发凝重。

    若是宰相都当了卖国贼,那就怪不得他们之前无论如何挣扎都没有生路了!

    严丹青站起来,眼神平静:“那就审一审。”

    他朝着叶惜人伸出手。

    “好。”叶惜人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既然要破局,那就抽丝剥茧,从所有违和的地方切入。

    北燕新太子、赤盏兰策行迹、蒋游一门心思和谈……都是违和之处。

    北燕使馆大门打开,冲出来的人只看到慌张的张元谋,以及追上去的宰相护卫,几道黑色影子扛着麻袋,在屋顶飞窜。

    闫霜、马山分头引开护卫,半道将人扔进废弃院落,又换个麻袋,引着人继续跑。

    喧哗声、刀剑声,惊动这个早晨。

    蒋游被绑在椅子上,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个遮住脸的年轻姑娘,那姑娘伸出手,取下他嘴里的布。

    蒋游眉头微皱。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日被掳走的画面……似乎有些熟悉?

    废弃的屋子,被绑起来的他,以及年轻女子掏出匕首,抵在他的脖颈,将要开始审问。

    蒋游:“……”

    ——更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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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蒋游:???

    是不是来过一轮了??

    第44章 是他 第二十次!

    第44章

    还没等蒋游想明白这股熟悉感, 就听面前女子开口:“蒋相,真是好久不见啊,今日请蒋相前来是有一事想问, 烦请解惑。”

    语气很客气, 十分有礼貌,人也优雅温柔,但手上锋利的刀刃在脖颈处压得死紧,只要一用力,就能立刻断喉。

    蒋游沉默一瞬。

    请?

    是麻袋请过来吗?

    他垂眸看了眼刀刃, 又看向叶惜人乌黑澄澈的眼睛, 声音平静:“我要是不说呢?”

    叶惜人神色不变:“那权倾朝野的蒋相,可能就得横尸在这破屋里面, 再也出不去了。”

    她威胁人的时候语气并没多大威慑力,但这把刀抵在脖子上,这人又敢将她口中“权倾朝野”的宰相掳来……就有了真切的杀意。

    蒋游面色难看, 阴沉着一张脸:

    “你敢杀我?你以为杀了我之后就没人查到你吗?届时, 你、你的家人、你背后的人, 谁能有好下场!”

    ——这才是威胁人。

    但叶惜人一点不害怕,在过去的许多个轮回里面, 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好下场啊,说句难听的,满门抄斩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还怕什么?

    当一个人不怕死,她看起来无论多么弱小,都变得有力量。

    “蒋相可以试试,我究竟敢不敢杀你。”叶惜人说着,匕首往下压。

    她不会武功, 看起来力气也不大。

    如果自己不是被绑住了手脚,丝毫不怕她,这没什么威胁力的话,却让蒋游莫名脖颈一寒,就好似已经被这人割断过头颅,疼痛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