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靡日

    他摩挲着凹下去的字母,前面那个单词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是顾西靡送他的,就足够了。

    他用衣服下摆裹着项链擦干,戴在脖子上,抬手时,左手传来隐隐的钝痛,再过段时间,他才能和顾西靡一起弹吉他。

    又站了会儿,太阳在头顶,他的影子被压缩成一团模糊的轮廓,他的目光在寻觅,高跟鞋,电动车,叫卖声,行人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没有一个是顾西靡。

    他在喷泉边坐下,台面发着热,凉凉的水珠溅在他的后颈上,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在这里玩得一身湿回家,蒋琴都会把他臭骂一顿。

    有段时间,林朔接不到演出,蒋琴的生意也不景气,他们隔三差五吵架。

    林泉啸听说往喷泉里扔硬币可以许愿,他想,越珍贵的肯定越灵,生日那天,把蒋琴收藏的一套纪念币撒里面了。

    蒋琴知道后,再去找已经不见了,那年生日,他挨了一顿揍,连蛋糕都没吃。

    现在想来他可能是有一点错,可在当时的他眼里,自己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家过过生日。

    这也没什么,谁这个年纪还黏着父母,他爸外面彩旗飘飘,他妈只会跟他抱怨,两人在众人面前还是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他早就看烦了。

    “阿啸,生日快乐。”

    林泉啸心中霎时一喜,但很快听出那不是顾西靡。

    又是陌生人,林泉啸接过一杯咖啡,上面贴着张便利贴:是不是在想我?最好的肯定要留到最后,8点400击,不见不散。

    中药一样苦的东西,流在喉咙里,竟然冒着丝丝甜意。

    林泉啸走在路上,今晚星星很多,各有各有的闪耀,但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心里那颗。

    他真的不能再做乌龟了,乌龟一辈子都飞不上天。

    走进“400击”,里面一片黑,几秒后,大屏亮起。

    背景是林朔在说话,带笑的声音在昏暗中格外清晰:“阿啸,你觉得十年后,你会是什么样?”

    镜头不稳,在晃动,画面像素不高,林泉啸戴着生日帽,脸颊鼻子上沾着奶油,一脸稚气又笃定地说:“我肯定有自己的乐队,还有很多很多粉丝,像列侬一样,所有人都认识我,所有人都会祝我生日快乐……”

    紧接着碎片般的画面在闪烁,刚学吉他时苦练大横按,食指不停使唤,他气得咬了一口,校庆舞台,很小的他抱着很大的琴,篮球场上,他跃起时球衣下摆掀起一道弧线……

    更多是没有意义的片段,过腰的花草间张开双臂的奔跑,大笑时一侧酒窝的特写,雪地里打滚留下的人形凹陷,他就这么长大,长成现在这样。

    “你别拍我了,烦不烦?”

    镜头被打落,与地面一声碰撞,林泉啸的心跟着抖了一下。

    之后的视角都像是从角落里拍的,远远的,镜头一点点拉近,他在舞台上,每切换一个画面,观众就越来越多,他的名字被喊出时也越响。

    林泉啸并不知道,他的这些演出,林朔都在场。

    画面切到街道上,他很熟悉,四九庄附近。

    “打扰一下,请问你知道freedumb吗?”

    顾西靡的声音出现,林泉啸朝前一步,看向四周,想从黑乎乎的人头中找出他。

    “知道啊,主唱特牛,好像才初中吧,我大二就看过他们演出,现在大四了,每次看都觉得他们的演出有突破,两个月前那场,主唱的高音快把我天灵盖都掀飞了。”

    “当然了,我们这一带的都知道阿啸,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小孩了,我们这群摇不动了的,都对他寄予厚望,我们安城摇滚就是得靠这样的年轻人啊。”

    “我是他同学,哎呀,其实我都不敢跟他说话,我也听不懂什么摇滚,就感觉好帅啊,这段他会看到吗……”

    ……

    路人依次祝他生日快乐后,林朔出现在画面中,他咳了下,有些不自然:“阿啸,嗯,先祝你生日快乐吧,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更算不上一个好丈夫,但你是我最大的骄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还有,你有空多找找我,聊音乐啊,聊什么都行,嗯,生日快乐。”

    然后是蒋琴:“臭小子,又长一岁了,我还记得生你那天,足足半天你才肯出来,当时我就想,坏了,这小子肯定是前世找来报仇的,果不其然呐,唉,不提了,谁让我前世欠你的呢,我就希望你一直平平安安,生日快乐吧,妈永远都支持你。”

    林泉啸眼睛发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烦死了,他最讨厌这种煽情的东西,他要找到顾西靡,然后……亲死他!

    他继续望着大屏,还在等什么,但屏幕已经暗下,酒吧的灯光骤然亮起,刺得他眯起眼睛。

    “生日快乐!”

    声浪扑面而来,都是熟悉的脸庞,过来拍他的背,他抱住林朔,蒋琴,不想搞得太夸张,没说什么,陈二对他龇牙笑着,阿折,姚澜都在。

    彩带就在这时簌簌落下,他嘴角挂着笑,回应着大家的祝福,眼睛不受控制地扫过每个人的肩头、身后、更远的角落,耳边响起枪花的《sweet child o' mine》,激昂的音乐声下,闪耀的聚光灯里,那些亮片像被按了慢放键的雪花,一片片划过他搜寻的视线,他始终找不到他的那片。

    快走到了墙边,看见一头红发的何渺,她晃着手中的酒杯,似乎已经有些醉意,在说什么,林泉啸听不清,靠近去问:“渺姐,西靡呢?”

    何渺的手落在他的肩头,“西靡刚才发消息给我,说有事,让我祝你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啊,阿啸。”

    第24章

    鼓点震得林泉啸胸腔发麻,他的耳边却安静得可怕。

    他挤过人群,往酒吧门外跑去,蒋琴伸手想拦:“阿啸,蛋糕还没……”话音未落,林泉啸已不见踪影。

    他快步走着,拨打顾西靡的号码,连续几个都是“用户已关机”。

    路灯的光很微弱,仿佛风一吹就会熄灭,他跑了起来,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拼命加快脚步,好像他一旦慢下来,就再也追不上。

    他一路狂奔到何渺家楼下,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气尚未理顺,林泉啸大喊顾西靡的名字,二楼的窗口黑洞洞的,要被他的呼叫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旁边的一户推开窗户:“别喊了,人家今晚就没开过灯。”

    林泉啸听了,又开始跑,他先跑去“昨日”,地下室漆黑一片,他接着跑,跑到他们租的录音棚,门是锁着的,他再跑,就是没有方向地跑。

    脚步急促地踏过一条条狭窄的小路,哪户门口放着什么花盆,谁家的狗喜欢乱叫,哪条巷子有人随地大小便不能走,他闭着眼都能在这个地方畅通无阻,却找不到一个人。

    他停下脚步,弯腰撑住膝盖,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直起身,转向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顾西靡,今天的游戏还没结束吗?那你至少给我点提示啊?”

    顾西靡坐在河边,哪里的河边,他不知道。

    他手里攥着一个纸团,在“400击”时有人塞给他的。

    那时候他就坐在林泉啸身旁的那桌,可以看清林泉啸嘴角变化的幅度,眼底泛起的泪光,听到他的声音时,脸上乍然涌现的欣喜。

    一开始决定要留在安城,顾西靡是很不安的,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身边的人带来美好,但那一刻,他的疑虑烟消云散。

    然后背后递了张照片过来,环境昏暗,他眯起眼睛,只一眼,就把照片按在自己怀里。

    卫生间的镜子前,灯光明亮,照片里一对男女在接吻,男的长发绑在脑后,女的红发,用一支画笔盘在脑后。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好像有根绳绕在他的心脏上,死命向两边拉紧。

    他想起在沙发上看见的发圈,何渺从来不用发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来安城之后,之前,还是在港城?

    不重要。

    他看着镜子里煞白的人,也看到他失去颜色的未来。

    一个人从天堂坠入地狱只需要一瞬间,他很早就知道,顾西靡,你为什么总妄想自己能长出翅膀?

    他感到呼吸不畅,全身的力气一下被抽光,需要扶住洗手台才能站稳。

    “西靡,你怎么在这儿啊?”姚波走进来。

    顾西靡的手一抖,照片掉在台面上,他慌忙抓起,团在手心,有些艰涩地发出声音:“我……洗手。”

    姚波看他脸色觉得不对劲:“怎么了,不舒服吗?待会儿还能上台吗?”

    顾西靡脑子里一片混沌,上台?

    过去一个多月的画面在他眼前快速闪回,舞台上的呼吸,舞台下的心跳,音符般在他的身体里跃动,随之而来的是一层白色的薄膜,轻飘飘地升起,而后极速地扩张,蔓延,收缩,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直至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只有手心里的纸团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