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作品:《照破山河

    “但是我不相信仅仅是因为伤重不治或者意外。”

    莫惊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变得沙哑,“因为后来……是我母亲实在等不及了,几乎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四处托人打听,耗费了无数心力才知道,不仅仅是父亲……”

    “是所有从边境回来的、那场战役后还侥幸活着的伤兵……”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全都在半路上……遭遇埋伏,最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这不是灭口,又是什么呢?”莫惊春喃喃一语,却不知是问裴霜,还是在问无常天道。

    她话音既落,雅间内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裴霜还是沉默着,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轻响,撞碎死寂。

    此刻恰逢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隐没,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只有室内的烛火跳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令尊给你的书信呢?里面写了什么?”裴霜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此刻无心再去追究这人说话究竟几分真或几分假,大概是想听个完全,再做决断。

    只是他话音才落,杨徽之也忍不住追问道,声音急切:

    “是啊,那封报平安的信,除了说归来,可还提及其他?他……他是不是在信里暗示了什么?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

    莫惊春想都没想,那封信上早已模糊的字被她日日看夜夜看,比入骨还要更深。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在此时此刻,都能清晰地看见那薄薄信纸上,父亲略显潦草却依旧熟悉的笔迹。

    “书信上,只有八个字。”

    陆眠兰看见她闭上眼,复又睁开,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尘埃落定,待我归家。”

    她话音既落,内室便鸦雀无声。

    “只有这八个字?没有别的吗?”陆眠兰有些焦躁,连腕骨被杨徽之轻轻摩挲了几下也没察觉到,声音都快变了调:“会不会是暗中有别的消息……”

    “陆姑娘。”莫惊春却在此刻打断她,抬眼看去时又是自嘲般一笑,涩声敲碎她最后一丝念想:

    “我只知道当年的事,我们之中,只有你不会忘。”

    第84章 旧事二十七 以吻封缄

    “你可是要出征……”

    距陆庭松前去亳平半苏平定民间械斗,擢为镇国大将军一事,又过三个春秋。

    积雪浮云端,至此而雪盛矣。节气大雪天果然恰逢大雪,纷飞时落在两人发间。

    亭中松树针叶被风压得一簇一簇往下弯。常相思伸手替他拍去大氅黑狐皮毛领上才落未融的雪,指尖沾上的水珠,被她抬手拂去自己鬓边碎发时,撩进了微红的眼眶。

    “很快就会回来,真的。”陆庭松捉住她要收回的手,攥紧了贴在自己胸口,轻笑道:“我舍不得和安宁分别太久。”

    天寒地冻,常相思连鼻尖都是红的。陆庭松掌心滚烫,暖得她一并感受到那重重衣裳下,跳动似擂鼓的心脏。

    她低低“嗯”了一声,刚要再叮嘱几句,余光便瞥见身侧露出一个小脑袋。

    “采茶,怎么出来了?”陆庭松没有松开她的手,微微弯腰,含着笑意问。

    “阿爹要走了吗?我也想送一送阿爹。”

    过五天就是陆眠兰八岁生辰,听说陆庭松要往越东去的前些日子,她每天都瘪着小嘴细声细气的哭,泪珠子成串的往下掉,两个人怎么哄都哄不好。

    可是离别不为任何人的眼泪仁慈。陆庭松头几天还要替她擦掉眼泪,一遍一遍保证等回来给她多补一个生辰礼。

    结果才眼看着把人哄好了,这会儿站在门口说是要送送人,却又开始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掉猫泪。

    陆眠兰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也耸动着。这么冷的天,泪从眼眶滑出的一瞬间就冷了,挂在她粉扑扑的小脸上,割得生疼。

    常相思将手抽了回来,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拭去眼泪,轻声道:“采茶不是答应阿爹,说好了不哭的吗?”

    她语气间听不到半点不耐,似是大雪天里温热的墨在此时晕开一副春水桃花。

    陆眠兰此时最听不得这样哄幼儿的话,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起劲了。

    陆庭松也不管此刻身上寒光铁衣沉沉压着喘不上气,蹲下身单膝跪地,任由大氅的下摆拖在雪地里,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语气却比常相思低沉:“不许哭了。”

    哪怕不是朝堂上故意施压时做出的阴沉面色,大将军板起脸来也是让人说不出玩笑话的威严,这招吓一吓尚年幼的小姑娘绰绰有余。

    陆眠兰果然被吓得不敢哭出声了,只是一下一下抽着泣音,眼泪却只在眼眶里闪了闪,没顺着那道浅浅的泪痕再滑下来。

    常相思叹了口气:“不要吓她。采茶已经很乖了。”

    她看着陆眠兰连话都不敢说了的样子,半真半假的笑着一句抱怨:“哪有趁着孩子要过生辰的档口去打仗的?要是别家的孩子,恐怕都开始撒泼打滚了吧。”

    陆庭松最擅琢磨别人的语气和心思,若到了旁人可谓是察言观色,但到了常相思这里,就变得十分自然,仿佛他生来就听得懂她的心绪。

    大抵是千言万语,再不过一句“我愿意”。

    他不由得低垂眼睫,站起身时靴跟碾碎脏成一团的薄雪,低着头时没有再看着陆眠兰,眉间阴郁,惆怅不比常相思少一丝一毫。

    若说方才还能为了哄小女儿扯着嘴角笑一笑,但此刻他连自己都哄不好,开口时被风雪揉进喉头,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常相思比他细腻得多,只看一眼便明白此人心中所想。她上前一步,最后将陆庭松外袍领口扯得紧一些,声音快要散在寒风里:

    “走吧。”

    陆庭松听人催促,也只是垂着眸子看着她,许久都没有动。

    常相思却不忍多说,也不肯往他身后等候多时的车马看,旋身时语速匆匆,逃避意味不言而喻:“快走吧,越来越冷了……”

    她话没说完,却猛然被身后人一把扯进怀里,肩胛骨抵上他泛着寒意的铁衣时,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常相思立刻侧过脸去,下意识握住陆庭松那双死死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将头低了下去,声音发颤,开口说的话却是对陆眠兰:“采茶听话,先回屋去。”

    陆眠兰仰头看着,眼中流出一丝无措。她的小手紧紧绞着自己的衣摆,方才硬憋回去的眼泪又失控涌出。

    但她最终也只是扭头跑回里屋,不见背影的那一瞬间,两人都听见了一声模糊的嚎啕。

    陆庭松的心脏揪得剧痛,再也忍不住一句脱口而出,往日松云洗玉般好听的声音,此刻变了调:“你怪我吗?若我回不来,你……”

    “闭嘴!”常相思十分罕见的厉声打断他,漫天大雪中她用力挣脱这个怀抱,转身时恰好捧住陆庭松的脸,闭眼狠狠吻了上那双微凉的唇。

    陆庭松瞳孔骤缩,紧绷的肩颈却在这个勉强算得上粗暴的吻中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敢睁眼,他却不舍闭眼。

    直至感觉到常相思似有退却之意,他才再次伸手,一臂环于她腰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唇齿交缠间再次加深,缓而又缓的闭上了眼。

    直到常相思有些喘不过气,一滴泪自眼角落在他腕间,两人才微微拉开了些距离。

    此刻两人白雪满头,鼻尖相抵之间,常相思仍是不肯睁开双眼。陆庭松见她睫毛湿成几绺,将人松开时手上青筋暴起,下颌线绷的死紧。

    “我走了。”他退开几步,见常相思终于慢慢抬眼看过来,皱紧直至抽动的眉心立刻舒展开。

    陆庭松故作潇洒,微微一笑,旋身时摆了摆手:“回吧。外头雪大了。”

    “回屋好生哄哄难缠的采茶——”

    人越走越远,声调却越拖越长,穿过风过松针叶,落在妻眉梢。

    常相思始终没有离去,她只定定的看着陆庭松登车,车夫又扬鞭一喝,马蹄声渐远。

    良久后,她才微微一动,身子被冻得发痛,连着舌根都是麻的。

    她还是望着人离去的那个方向,良久后轻轻开口,低声似催似叹:

    “回吧。”

    “……外头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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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洹与大戠为邻,边衅数起,烽燧频警。天顾十三年冬,户部尚书伶舟洬建策平边。上乃命镇国大将军总六师以讨不庭,王师南下,克靖边氛。

    顾来歌眉眼的凝重,自圣旨传下去,就再也没有消散过。

    彼时他与伶舟洬并肩站在檐下,被扫开的积雪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梅花比从前每一年都浓,沉甸甸坠在枝上,似是下一秒就要碎在雪泥之间。

    “他这次也会平安回来的。”伶舟洬望着梅花出神,忽而听见身侧的顾来歌低声一句:“和从前一样。”

    伶舟洬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询问,无言半晌,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