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作品:《广岛与缆车

    二十六岁的宋百川不敢轻举妄动。

    他怀疑楼肖真的会低下头来吻他。

    糟糕的是,两人的走向远比接吻还要出格。

    “你还记不记得我要问你一个问题?”眼看免费公交即将到站,楼肖突兀地打破僵局。他看上去小心而坚定,宋百川甚至从他的神色里读出了一种义无反顾。

    男人强作镇定地说:“say。”

    妈的,给他吓出洋文来了都。

    楼肖深呼吸道:“你是不是……嗯,也能喜欢男生?”

    不说假话,宋百川的心脏差点停跳了。这么美的黄昏下,他的喉咙发出三声牛叫才死活憋出一个“嗯”字。

    不是,这对吗?!

    你喜欢男的啊?

    你怎么会喜欢男的啊?

    真的假的啊?

    这个答案跟男生预想的一样,因此并没有表现得非常惊讶。对他而言,这个问题只是开胃菜,并不是接下来的重点。楼肖这畜生压根不打算放过宋百川,他那性感的死嘴酝酿片刻,突然端上来一段核爆级输出。

    宋百川听见楼肖说:“我想和你睡觉。”

    “……”

    睡觉?

    什么睡觉?

    怎么睡觉?

    不是,我确实没跟男人睡过觉……不不不这是重点吗?!

    宋百川大惊失色,忍不住张大嘴巴抬头去看他。他简直怀疑自己耳朵遭瘟了,一双眼睛因为过于难以置信而变得湿润,那浅色瞳孔如同另一朵夕阳,盛开在偏远山城老旧的公交站台里。

    人怎么能蠢到在这种时候抬头?

    两人杵在排队末尾,楼肖俯瞰着,蜻蜓点水地吻了他。

    “吃汉堡的时候……”男生严谨地举例。

    宋百川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微硬的宏观宇宙,真的非常想大声尖叫了。

    “你不是因为问路才搭讪的啊?!”他颤抖着问。

    楼肖尚还稚嫩的面颊上全都是无辜和坦然:“一半一半吧。”

    我去你妈的一半一半!

    “你怎么知道我……我喜男?”宋百川脑子里全都是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我本来不知道,”楼肖想了想说,“今天如果觉得你铁直,我吃完午饭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看上去像弯的?”宋百川狐疑地指着自己的脸。

    “看上去不像,”楼肖老实说道,“但总是看我喉结这一点上还挺暴露的。”

    说完还补充一句:“尤其吃饭的时候。”

    宋百川心想,他再看洋抖糖爹他是狗。

    队伍开始移动,回程的参观者们开始有序上车了。广岛的旅程即将迎来结束,这趟没有目的地的追寻再一次以失败告终——如果某个三国混血没有突然出现的话。

    宋百川的脑袋是从这一刻开始处理楼肖的信息的。微卷的头发不再是游戏捏脸随时可换的3d建模,而是随着海风微微拂动,具有生命气息的人的头发。立体的五官不再死气沉沉,能看见说话时微动的睫毛,含蓄的鼻尖,语出惊人但确实性感的嘴唇。

    眼前的人打算一口气说完道:“总之先吃完饭,不想睡觉就各回各家。”

    宋百川沉默了片刻问:“想睡觉呢?”

    楼肖答:“那就去酒店。”

    宋百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在电车上一直看手机——”

    “嗯,”楼肖开始笑,“在看餐厅和酒店。”

    原来如此。

    宋百川想,原来如此。

    他沉默地跟随人流上车,又沉默地跟随人流下车。楼肖没有逼他,也没有做出更出格的行为。前往广岛市的回程电车比来时拥挤,两人在嘈杂的关西方言里一句话也没说。

    这就是广岛。

    哈,原来这才是广岛。

    离开大竹市只需要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宋百川的脑袋又忘记处理楼肖的信息了。他想了很多,又想起自己一文不值的坚守来。他坚信爱情是一场轮回,自己如何对待别人,下一个人就会如何对待自己。想要一个唯一,就必须拿出对方也是自己唯一的勇气。

    等价交换的勇气。

    可现实是呢?

    三次无疾而终的喜欢,用尽全力也没办法突破的终面,除了在人生的瓶瓶罐罐里装满自卑并没有其他收获。渴望纯真的爱情是对的,前提是自己也曾经被生活纯真地对待过。

    哪怕一次也好,至少告诉他努力有回报。

    尽管在汉堡店里宋百川已经问过自己一遍,但现在他决定再问自己一次。

    还有坚守的必要吗?

    楼肖记得当时是在下午五点二十分,右手的小指关节被宋百川移动了一毫米。

    这个时间点或许有文化意义上的特别,但更特别的是对方决定允许这件事发生。

    “睡吧,”宋百川看着楼肖说,“我们睡觉吧。”

    楼肖还太年轻,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一夜委实疯狂,两人的饭吃得相当随便。宋百川以为自己是上面那个,但莫名其妙就在卫生间里完成了前置动作——辛苦他多年以一自居。他捂着眼睛看楼肖脱衣服,就像捂着眼睛看另一个自己在岁月流逝中死去。

    “哥,坐上来。”楼肖轻声说。

    宋百川记得男生有很多肌肉,但因为吃得多没有控制体脂率,非腰腹运动时看不出来。后来他以为很多人都能做到像楼肖这样,但后来的后来又发现他其实第一次就吃了个最好的,恐怕这辈子唯一一次在睡觉里吃到米其林的夜晚,就是在读研结束时的广岛。

    但当时他二十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因为第二天,他和楼肖亲吻着道别,缱绻的吻从清晨蔓延到夜晚,从濑户内海蔓延到广岛机场,蔓延到了过去每一年的日常意义中。宋百川的一切,由躯干和四肢所组成的过去与现在,都成为了楼肖那一刻最完美的特别。

    男人在男生最相信命运的时刻,按下了微信小号的好友删除键。

    第16章 平庸

    日本东海,静冈县。

    世界遗产富士山坐落在这片城市群中。除去富士山福泽的土地,交通线路少到一小时一趟。电车在山前穿行,层峦叠嶂之下是一代又一代老去者的墓碑。

    无论如何,时代仍在前进。

    “宋!”

    “嗯?”

    一个男人站在自行车车棚里,神色非常郁闷,看起来遇到了麻烦事。研发组周一开例会,周二居家办公,少数同事正在海外研修。男人刚刚入职一年,虽然很快接手了前辈的部分代码,但大部分业务仍在磨合中。

    今天是第一次全组会议,就几个医疗器械零部件的方案和北美支部展开研讨会。说是北美支部,实际上是跟大学的合作研究室进行技术交流。新技术的开发周期比较长,这种会议对研发组来说算家常便饭。

    但是摊上倒霉组长就不是家常便饭了。

    眼见来者正是罪魁祸首,宋百川无语地打开line道:“中岛组长,您觉得这合理吗?企划部的刘小姐都知道我作息表了!”

    中岛组长撇撇嘴:“哎呀这不是你黄金单身汉吗……哎呀,企划部的问我关于你的事儿,能说的范围内我也不能不答啊……”

    “我的作息这能说?!”

    “我们组的作息都一样啊!用得着我说吗!”中岛组长大喊冤枉。

    中岛组长的老婆是企划部下设分组二把手,对研发部的作息了如指掌。她连谁居家办公谁公司办公都一清二楚,为了姐妹爱情透露一星半点实属正常。

    “你看我干嘛?”中岛组长瘆得慌,“以下犯上了啊小宋。”

    “我不看您,”宋百川叹息道,“我是在看会议纪要。”

    “你刚来,今天就先听一听研讨流程,这个研究室在脑科学领域是我们公司的长期合作伙伴,主教授在学术界非常权威……唉,脑部扫描的技术难题很多,我们的目的不在于解决,就当学习。”

    “好的,”宋百川揉了揉眉心,小声用中文嘟囔道,“他娘的,居然是脑科学么……”

    “怎么了?”中岛好奇地问。

    “没事,”宋百川从自行车篮子里拿出公文包,“转职的时候没想到会进入这个领域。”

    “人生嘛,”中岛笑起来,“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

    宋百川毕业的第一份工作不是什么好工作,他在进入公司时就知道一辈子在这儿待着就完蛋了。那公司不仅中小,位置也很偏,唯一的优势是承包了不少大型医疗公司的零部件制作,同时还进行一些市场中流的售卖业务。

    他一口气考了三个证,考到都能拿日本绿卡了才从偏僻的乡下逃出来。原以为好不容易能回关东,谁知道转职后分配的研发部门在关东以外的乡下。

    除了地理位置不太好以外,这家公司没有任何毛病。精密器械的制作本就需要大量场地,能在寸土寸金的市区开厂已经很有实力了。这家公司工资很高,福利制度也很好,最重要的是,公司海外业务很多,同事对外国人包容而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