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品:《藏刀

    嘎玛让夏酩酊大醉,倒在阿布舅舅的小屋门口。

    他连喝了两天,酒量再好也经不住他这般造作,阿布拍着他冻僵的脸蛋,然后无奈地把他拖回屋里。

    “大夏?”阿布绞干毛巾,帮他擦了把脸,见人不应,默默吐槽了句:“你说你这样到底是做给谁看?”

    “金森、金森、金森……”阿布念着这个名,摇头感叹,“喜欢男的也就算了,他知道你喝这么多酒吗,要舍不得干嘛来我这儿…… ”

    嘎玛让夏却哭腔呓语,“金森……金森……你为什么不爱我?”

    “我就这么差吗?”

    阿布听得耳朵里起茧,起身倒了杯水,喂他下肚。

    “舅舅……”嘎玛让夏半梦半醒,“我有那么差吗?”

    阿布沉默地盯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回答。

    “当你明白一切皆为命运,方能脱离苦海。”

    嘎玛让夏清醒一瞬,天道轮回,没想到这句话居然有一天会应验在他身上。

    “脱离苦海……哈,真的可以吗?”

    阿布眼神变得飘忽起来,“可不可以的,都需要时间,一年、两年、三年……也许是一辈子。”

    嘎玛让夏倒回毯子上,唇边浮出一抹苦涩笑意,他扯了下阿布的衣角,沉沉开口,“舅舅,你呢?你忘不掉的是谁?”

    阿布望着屋外越发肆虐的雪,平静地说:“她死了,忘不掉了。”

    “……”

    嘎玛让夏睡了一觉,迷糊中,听见阿布用汉语和人通话,语气急切且不善,他翻了个身,不耐地哼了几声。

    “大夏,大夏!快醒醒!”不料挂了电话,阿布大力扇醒了嘎玛让夏,“别睡了,金森不见了!”

    嘎玛让夏迟钝了两秒,猛地起身,“金森不见了?!”

    阿布把手机递给他,“你朋友来电话了,问你知不知道他会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孟尧紧张担忧的声音,“金森不见了,找了一上午,又下过雪,不知道人去哪了!”

    嘎玛让夏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严重性,问道:“今天周几?”

    阿布和孟尧异口同声:“周一。”

    完蛋,嘎玛让夏心道,喝酒喝懵了,完全把这事抛在脑后。

    他急声道:“他去库拉岗日了。”

    “库拉岗日?”孟尧松了口气,“那就好,散心去了吧……我去找……”

    “不,他有危险。”嘎玛让夏一口打断他的话,“金森走了多久了?”

    孟尧愣了片刻,语气严肃起来,“看监控,是凌晨四点出的酒庄,有危险是什么意思?”

    嘎玛让夏来不及解释,他打开扩音低头穿鞋,酒的后劲还未散,太阳穴疼得似刀插。

    冰川,金森说过,他想留在冰川。

    嘎玛让夏无比后悔那晚的离开,比起做唯一,金森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替身?忘掉?死亡?

    冰川。

    “我现在就出发,你……”嘎玛让夏咽了口唾沫,暂时放下对孟尧的成见,“你也来,库拉岗日有好几条线,分头行动。”

    “……这么严重吗?”孟尧立刻明白金森意图。

    嘎玛让夏:“嗯,我认识他那天,他就不想活了。”

    “你喝了酒,不能开车!”阿布冒雪追了出来,“我送你去。”

    嘎玛让夏思绪混乱,手抖着松开方向盘,“舅舅……我怕。”

    “嗯,山上不要下雪才好。”

    阿布发动车子,沿着小道一路疾驰上高速,此距库拉岗日五个小时,只怕去晚了,一切来不及。

    “舅舅,你说,他会不会已经……”

    阿布抿了抿唇,“大夏,别想那么多,会找到的。”

    下午三点,金森失联九个小时,嘎玛让夏到达库拉岗日,他逮着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金森,得到的只有否认。

    白马林措湖畔,各色的衣服映入眼帘,嘎玛让夏急得心焦,根本不敢想最坏的结局。

    阿布:“大夏,你确定他在库拉岗日吗?”

    “我确定。”嘎玛让夏望向雪山之巅,“舅舅,我去另一条路线。”

    阿布神色担忧,但劝不住,“上去至少四个多小时,万事小心。”

    嘎玛让夏嗯了一声,带上卫星电话和干粮,一刻不停地拐上山路。

    五点,云层盖住太阳,半山腰刮起大风,嘎玛让夏气喘吁吁,全凭意志向上爬升。

    拉卡日垭口近在眼前,嘎玛让夏不敢停。

    四个多小时的路程,被压缩至不到三小时,嘎玛让夏喉咙快呕出血来,每一次呼吸,都宛如冰锥吸进肺里。

    最后几百米路程,嘎玛让夏恨不得手脚并用,他狼狈在暗冰上打滑,指甲陷进碎石,危险环伺滚石砸落,他紧紧趴伏在快70度的斜坡上,胆颤心惊。

    嘎玛让夏稍加平复,直视穿透云层的日光,心里默念。

    ——金森,等我。

    一定要等我啊……

    六点,厚厚的云层散去,山风静止,雪色晶莹。

    嘎玛让夏顺利翻过垭口,指尖有干涸的血迹。

    他放眼望向开阔的山地,雪峰相连,湖水静谧,空无一人。

    “金森——”

    嘎玛让夏只敢喊一句,声音在山顶回响,一声比一声遥远。

    没有回应,心顿时沉入谷底,他盲目地走向雪山深处,一步比一步艰难。

    一措二措。

    一错再错。

    嘎玛让夏不敢再向前,只剩下离拉卡日峰最近的折公第三措。

    如果这里也没有金森,他到底会在哪儿?

    嘎玛让夏掏出卫星电话,给阿布打了过去,他们也没找到金森。

    金森、金森、金森,你到底在哪儿,我不走了……

    夕阳西下,嘎玛让夏站在山川之间,渺小如尘埃。

    最多四十分钟,这里便会彻底失去方向,黑暗,将吞噬掉所有活物和信念。

    嘎玛让夏几近崩溃,他撑起双膝,继续寻找踪迹。

    “金森……”

    “金森……”

    金森快要睡着了。

    梦里他在船上摇晃,有人在耳畔呼唤。

    ——金森,金森,你快醒醒。

    ——金森,我喜欢你。

    天边响起梵音,法相庄严的佛祖于金光莲座中低垂眉眼。

    佛说——

    人身难得,佛法难闻。

    落日熔金,光芒万丈。

    库拉岗日的群峰染上余晖,嘎玛让夏停在此刻。

    身着紫色冲锋衣的人影缓缓站起,他抖落身上的积雪,张开双臂。

    金山蓝湖紫衣,神山上似乎响起呢喃吟唱,嘎玛让夏热泪盈眶。

    找到了,金森。

    他飞奔而去。

    “金森!”

    嘎玛让夏将他拥入怀中,脸颊埋入脖颈,喃喃道:“别走……”

    滚烫的泪顺着下巴渗入金森肌肤,可他并未有反应。

    “金森!”

    嘎玛让夏将人翻转过来,才发觉金森嘴唇发乌,气若游丝。

    “金森,别睡,我带你走!”

    嘎玛让夏慌乱地打开一瓶葡萄糖,却发现灌不进去,他仰头含住甜腻的液体,低头撬开金森齿关,强行渡入。

    “别睡,对不起……”

    “呜呜……”

    嘎玛让夏狠心咬了口金森的唇,疼痛终于让人有了反应。

    金森蜷了蜷手指,慢慢捧住那张熟悉的脸。

    “你来接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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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野外徒步有危险,请不要只身前往。

    第27章 白马林措

    不是说好的赎罪吗?

    赎罪吗?

    赎罪!

    赎罪!!

    “金森,别走!我在,我要你!”

    ……

    是莫明觉?

    是你吗?

    是你……

    你来了。

    “明觉,对不起。”

    “我不会跟你走了……”

    金森嘴角噙笑,痴痴看着金山下逆光的男人,他们站在生与死的交界处,他分不清此刻是初遇还是重逢。

    他想,他解脱了。

    金森累了,闭上眼,低声说:“明觉,再见。”

    嘎玛让夏心恸无比,他托起金森的腰,搂入羊皮袄子,又绝望地跪入雪中。

    “金森,你别说再见。”

    他用脸颊轻轻蹭着金森,对方微弱的呼吸拂过发梢,凉如薄刃。

    “我不争了好不好,我不争了……是我的错……”

    嘎玛让夏的泪水干涸在脸上,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挽回,离开只能让彼此痛苦,死亡的阴翳始终盘旋头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嘎玛让夏抱着金森陷入等待。

    银河横亘于头顶,明月洒下几缕清辉,白色雪山倒影在墨蓝色的湖面,美丽神秘的库拉岗日那么近,那么静。

    寒冷让人变得迟钝,嘎玛让夏全凭本能抱着昏迷的金森,他不敢松手,也不敢喊醒,他承受不住任何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