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家的女儿 第85节

作品:《屠户家的女儿

    林真道:“成了,此事算是翻篇。至于往后……”

    她缓缓道:“有人盯着你,若是不想教人看低了,自家做事要腦子清楚。嘴上说说容易,可实打实地做事,却是不好坚持。”

    范三哥自然也晓得,他此番雖说是如愿了,可往后不止这宅子里的人看他会犯嘀咕,外头打量的目光只会更多。

    舍了父母兄弟,便是他们有错在先,他也落不得好。

    “去做事罢。”

    范三哥点点头,出去了。

    往后,便只低头做事罢。

    家里的事儿暂且理清楚了,林真便去寻林有文。

    现今林有文虽还不是族长,可族人已是默认有甚事儿都来寻他。

    估计今年祭祖事,便会有族老提出此事儿了。

    “族学开办至今,学满三年的蒙童有二十,我林家占十二。这十二人,有当账房的、有去书肆做事的、也有在码头当小管事的……可偏偏,还真没有能继续读书举業的。”

    林有文虽觉遗憾,可他自是晓得举業之路有多难,倒也没甚不满意。

    倒是现在,族里的年轻人出去做事儿的多了,还带着好些族人能找着活计。

    兴旺之象已显,他很满意。

    林真不满意,皱眉道:“当真是一个好苗子也找不出来?我现贪心了,若是能出个秀才,便能多个说得上话的人,若是往縣里递状子,也能有个自家人。”

    都说窮秀才,窮秀才,可也别当真小看了这秀才功名。

    秀才,算是一只脚迈入了士的阶级,往往在士与民之间充当沟通的桥梁,见官不跪,最重要的意义,是可以直接向官这一阶级,陈情。

    能获得一个对话的机会,也算是对当地有一定的保护和威慑之力。

    别看林真得了縣尊大人赐匾,可她至今,没见过县尊大人。

    她有几分名气,可还没有真正的威慑武器。

    暗中窥探的人不晓得有多少,弯弯绕绕的阴暗法子也不知在甚时候又冒出来了。

    她不想将时间与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她需要一把刀。

    林氏一族,现今瞧着已算是出挑,林有文这个下任族长是个有腦子的,以他的年岁,应当还能头脑清醒地再奋鬥个十来年。

    这十年,应当能积聚更多的力量用以自保。

    以姓氏宗族为根,抱团生活,她曾视作桎梏与落后;可现在,她在此处生活越久,见得愈多,便晓得了,这是符合当下时代发展的生活方式。

    个人或者一家之力太过渺小,宛若浩瀚海洋中的一叶扁舟。

    在这个时代,报团取暖是升斗小民的生存智慧,没甚好鄙夷的。君不见,连朝廷治理地方都要借助宗族之力。

    昔日嗤然,今日顿悟,也不算晚,和光同尘,与时舒卷,当如是。

    林有文叹气:“去年入学的川小子,倒是极为刻苦,听廖兄说,月考多是他拨得头筹,也算是有些天赋。只是,家贫……比之廖兄当年,更甚。”

    果然。

    族学之事,林真虽未插手,可她也没全然不管。

    林弘川的名儿,她是听过的。

    她大嫂刘桂香来家里腌制咸鸭子时,挂在嘴上的就是:“人比人气死人,鑫哥儿家里也送去读书了,平日里甚事儿不干。可那川小子呢?家里精穷!日日还要割草捡柴,可人家回回都是头名儿!读书用的纸笔墨,人都是自个儿挣的!”

    第90章

    春耕时分, 本是农家最忙碌的时候。

    可这日,林有文父子不盯着家里的佃农长工忙春耕,反都聚在林真家, 盯着一黃泥小土包。

    林真瞧着土包最顶上留出来的烟孔,从出烟口冒出来的白烟,越来越淡,就着光仔细瞧, 还隐約带着点蓝色, 她点点头道:“可以了, 封窯罢。”

    贺景听了,便用黃泥和稻草将出烟口仔细封住,侧边引火添柴的助燃口也一并封闭。

    “这样就成了?”林正業忍不住问。

    林真道:“木柴少,再等个三五天挖开后, 自然能曉得,这窯燒木炭能不能成。”

    林正業还想说话, 可林有文拉了拉他的袖子, 道:“爹, 您别急。成与不成都不碍事儿,真姐儿既曉得燒炭的法子, 多試試总能试出来的。左不过就是些薪柴、黄泥和稻草罢了。”

    林真暗自点头:瞧瞧人家这说话藝术。

    她适时开口提醒:“有文叔, 这回是试试能不能燒炭, 量少, 用黄泥和稻草就成。可若要大量燒炭,还得正经挖了窯洞来烧, 封窯洞的,也最好用石砖。虽要花去一笔银钱,可能教土窑更严实, 石砖也能反复使。”

    林有文点头:“这是自然,若是能烧炭,一点子石砖算得了甚?”

    瞧着他爹格外热切的眼神,林有文又继续道:“真姐儿,三日后能开窑不?”

    林真摇摇头:“早春本不宜烧炭,柴火都晒不透。咱烧这么一点子柴,排水汽和烟气便烧了一整日,再等等罢。焖个五日,教木柴炭化得更透彻些。”

    “成,都听你的,也不差这一两日的。”

    烧炭,这本是林真留给自家的挣钱路。

    打从一开始回到棗儿村,瞧见漫山遍野的棗樹后,她想烧炭的心就蠢蠢欲动。

    后来晓得家里薪柴不够,还要往山里打柴时,她当时便想烧炭。

    可后来,是劳动力不足彻底打消了她的念头,这才转制桑叶豆腐賣方子。

    当时,家里只有四口人,不算燕儿,勉勉强强算两个半劳力。

    可烧炭,绝不是一项轻省活儿。

    要细究起来,反而是一项極其繁重且需要一定技术含量的活儿,其辛苦和難度,贯穿了从备料建窑到木炭出窑的全过程。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香山居士笔下叹惜的賣炭翁,其中的辛酸也只是冰山一角。

    就说备料,伐木劈柴,伐木,深山长巨木,可伐之,制炭。

    伐木難,运木業难,只得就地建窑烧炭,人便只能守在山里;劈柴,要全部均匀劈成一尺来长的木条儿,才能烧得好炭,賣得好價钱。

    单是这一步,便得是壮劳力才能干。

    林真制腐竹的时候,已发觉薪柴费钱,可那时,她也不敢说要烧炭。

    因着烧炭一旦点火后,便要昼夜不歇有人守着,未封窑时,窑火不能熄灭,且还得保持在一个刚好的状态。

    火势弱了,不能充分炭化,便还是生柴;火势过旺,整窑的木柴能有一大半儿都烧成草木灰。

    那前期的功夫和汗水,便白废了。

    总之,在林真仔细回忆了窑烧木炭的过程后,这项計划便被无限延后。

    在她的計划里,得等到她家人手充足、衣食不缺后,她才有功夫去折腾此事。

    甚?你说不烧了?可炭,價贵呀!

    一秤最贱的杂木炭,冬日卖价約一百文,最便宜的时候,也要八十文。

    一秤约莫有十五斤左右,最低得要六文一斤,可一斤木炭才几根?杂木炭又不耐烧,一个多时辰便耗尽了。

    尋常烧饭烧水已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若是还要顾着冬日取暖,这笔买炭钱,可吓人得很。

    就林家现在来说,邹娘子在制腐竹的时候,灶里掉下来的碎木炭,她都得忙叨叨地刨到一边儿,用草木灰一盖,等火灭后,再挑捡出来用呢。

    吴麽麽也是如此。

    开门七件事,柴排第一位,是凭(费钱)实力的。

    是以,也不怪林有文父子如此激动,要是能教林氏一族习得烧炭之法,不说拿出一笔银钱来供给族中有天份的后生讀书举业,怕是能教林氏一族,就此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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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后,开窑取炭。

    这回,是贺景与林有文一道动手。

    两人心中急切,动作極快,很快,扒开黄泥稻草后,便里头黑乎乎的木炭随着两人的动作逐渐显出全貌来。

    外形完整,是整个儿,且表面呈现出一种深黑色,没有发灰发白。

    贺景取了两根在手中,互相轻敲,没有断裂,反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儿;再用力一掰,端口光滑,内外颜色一致,乌黑发亮,且有似贝壳状的纹路。

    林真笑道:“瞧着还成,点燃瞧瞧。”

    引燃木炭废了些时间,可越是费时,林真越肯定,这炭,烧成了!

    果然,引燃后的木炭几乎无烟,焰火只有开始呈现出橘蓝色,后头几乎是瞧不见明火的,偶尔教风一吹,才会露出红彤彤的炭面。

    “成了,成了,天佑林家,天佑我林氏一族啊!”族长语气有些哽咽。

    林有文扶着他爹,紧紧盯着炭盆儿里的木炭,热意一点点烧进了他的心:得此物,他的小儿子便能多讀几年书,也能扶持族中有天份者读书举业,如此,林氏一族何愁不兴旺?

    五十斤的木柴,出炭十四斤多一点,不到十五斤,将近30%的出炭率,其实就土窑来说,很不错了。

    且这一窑用的还是枣木,若是换做优质的硬木,如青冈木那样,出炭率应该能更高。

    可惜了,枣儿村没有青冈木。

    “族长,这样成色的炭,一秤约莫着能卖二百文。枣木出的木炭,最多也就是这个价了,只能算是赚个辛苦钱。若是换做槠樹,烧出来的炭,火力更猛,也更耐烧,那才能卖上价。”

    炭已出炉,自个儿的手藝得到证实,那,便要说正事儿了。

    “槠树要往山里走,虽不至于到深山,可也不安生,若想在那处挖窑烧炭,便得唤沈山平父子帮忙。还有,若是想卖价更高,就得制香炭。”

    林真瞧着现在的族长,林正业,直言道。

    “我先前提的两件事儿,缺一不可。炭已成,族长去尋族老罢,烧炭,最好在夏秋二季,那时候日头足,虽要受些罪,可得炭容易些。时间不多了,您请尽快。”

    烧炭成功的喜悦去了大半,林正业皱眉,好半天没说话。

    林有文苦笑,不得不出声:“真姐儿,咱既要寻沈猎户家帮忙,自然不会亏待他们,你提的第一条,好说。可这第二条,唉,难啊!”

    林真很不客气:“若是容易,我还寻您二位作甚?我自家雇人来不就成了?烧炭的法子、香炭的法子都在我手里。我提的要求就那俩,林氏往后如何,就看您如何选了。”

    林正业这时候才开口:“可女娃,是要嫁人的!她们得了制香炭的法子,若是透出去,那这香炭不就不值钱了?那时,还有我林氏甚事儿?”

    林真一笑:“制作香炭极为废钱,若我林家的女孩儿能在嫁人后,说动夫家先出恁大一笔钱,那女孩儿定然是个极聪慧的。有这样的女儿,若是好生教导着,如何会做出这样得罪宗族的事儿来?

    再说了,香炭制作配比颇为精细,我提前将香粉配好,自然不会教方子全漏出去。您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