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品:《朱柿

    男人衣着朴素,身条气度却不似镇里人……

    朱柿慌慌收回目光。

    她默默点了点头,给男人带路。

    两个人肩并肩走出巷口。

    无序手负在身后,左手握着右手腕,右手一点点捏成拳头。

    紧紧的,指关节用力得泛白。

    再次真真切切见到她,无序百味混陈。

    但他脸上仍旧毫无表情。

    一路上朱柿都没开口,走到集市时,声音嘈杂起来,远远闻到鸡血鸭屎味。

    她回头,想问身旁男人往哪边走。

    男人却不在身旁。

    朱柿站在闹市外,满眼茫然。

    她站了一会,挠了挠自己的手背,心中有隐隐的失落。

    从那之后,有个男鬼经常呆在朱柿家的屋檐上。

    起初,无序以为女鬼和记忆中一样面容灿烂,大概是投胎了好人家。

    却见朱柿总是在干活,从早到晚,干个没完。

    她家中爹娘,是养父母,从小将她买来,如今养父母不事劳作,养父喜欢小赌闲逛,养母则在村中四处搬弄是非。

    两人六年前生下一子,打算再过几年就让朱柿和儿子成亲。

    朱柿从相貌上就与这家人不同。

    他们上下老小都病病怏怏的,瘦削的窄脸,眼睛细长,眼白为多。

    如今朱柿身强有力,能吃能干,长得愈发丰满可爱。

    一日,天已经全黑,无序照常坐在屋檐,百无聊赖看着朱柿忙碌的背影。

    她送豆腐回来后,桌上见碗筷未收,连忙就着剩饭剩菜吃起来。

    黑黢黢的夜空,月光格外明亮。

    无序曲腿坐在屋檐上,底下飘过的幽魂远远就察觉无序的存在,全都不敢靠近,钻进墙缝溜开。

    无序看着朱柿埋头吃饭。

    她旁边坐着个吊梢眼,薄唇苦脸的妇人。

    天热,妇人裤管子捋到膝盖,时快时慢扇着蒲扇。

    妇人冷冷看着朱柿吃饭。

    朱柿扒着碗,就着桌上的腌萝卜丁,吃了一大口糙米,又把碟中剩的几根青菜和蒸鱼汤汁都喝了。

    闷热天气,朱柿吃得脸红红的,出了不少汗,但她心里很高兴。

    今日卖出很多豆腐,还被夸了豆腐做得好。

    朱柿笑盈盈的,在心里数了数今日赚到的银钱。

    她擦擦头上的汗,端着碗站起来,想再吃一碗。

    旁边妇人冷冷开口。

    “钱呢?”

    朱柿赶紧把怀里的钱掏出来,一一数给眼前妇人。

    她满脸开心,把钱都放进养母手心。

    养母却突然抄起旁边擦桌子的脏布,丢到朱柿胸口。

    沾着油渍和一些碎鱼刺的布块,结结实实砸在朱柿胸前。

    隔着夏日薄衫,狠抽了朱柿一下。

    朱柿本能地往后缩。

    “……吃这么肥,以后少吃一碗。”

    朱柿难为情地捂住胸口。

    妇人站起来,如老树根般粗糙的手指,拍拍朱柿胸脯。

    力气之大,像在敲打瓜果。

    “赶紧吃,衣服还摆着没洗呢!”

    朱柿低下头,把自己的碗收起来,不敢再盛饭。

    朱柿端着一盆衣服,跑去河边。

    无序跟了过去。

    此时,河岸边无人无灯,只能靠月光才看清路。

    乡里人很少夜间外出,点灯浪费灯油钱。更不敢到河边来,生怕一失足栽进去,喊救命都没人听到。

    但朱柿整日忙忙碌碌,家中衣物只能此时洗。

    她小心翼翼摸黑过去,在河边打起两盆水,接着离开河岸,来到大大的芭蕉树下。

    无序慢悠悠跟过去,倚靠着芭蕉树,看她蹲下。

    朱柿蹲在芭蕉树下,四处看。

    周围静悄悄,只有蟋蟀声,青蛙呱呱声。

    今日朱柿多打了一盆水,打算给自己梳洗一下。

    确定四下无人,她折下几片芭蕉叶。

    皎洁月光里,芭蕉叶如绿锦般滑亮。

    朱柿将芭蕉叶折一折,折成小勺状,然后解开旧旧的外衣。

    外衣前襟沾了油渍,是养母刚才甩上去的。

    朱柿用布块沾着水,草草擦拭,放到一边。

    她拆开胸前缠着的破布条。

    那布条已经洗得皱巴巴,边缘烂成齿状,要是被拉扯到,估计一下就断。

    朱柿一圈圈解开这条旧衣做成的裹胸。

    芭蕉树下,大片芭蕉叶低垂,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月光。

    远远看去,高高低低的芭蕉树十分阴森。

    高大的男鬼就在其中。

    他藏在朱柿身后,垂眸看她。

    朱柿背对着无序,脱下裹胸。

    光裸的背上有淡淡勒痕。

    黑暗里,一条条红痕,全都是裹胸勒出来的。

    朱柿跪坐,脖子垂着,头低下。

    头发下落到水盆里。

    她拿起勺形芭蕉叶,舀水,一点点浇在自己长发上。

    刚才养母丢来的布帕上有油。

    一大块甩进了朱柿头发里,不洗洗不行。

    她打湿头发后,拿起一片宽大肥厚的芭蕉叶。

    合在手心里揉碎搓烂,一阵叶片清香飘出。

    滑滑的芭蕉汁液挤进头皮,不一会,干枯打结的头发被疏通。

    洗好后,朱柿重新裹胸,开始洗全家衣物。

    她顶着湿漉漉的长发,闻到发间的清香,心情好了起来。

    “嚓嚓、嚓嚓”

    搓了一会,朱柿突然站起。

    她摘下几朵。

    放进嘴里,边嚼边洗。

    无序笑了一下。

    看来是刚才没吃饱。

    这些芭蕉花瓣吃起来非常涩口,不过嚼着却如嫩笋,脆脆的。

    朱柿站起来,还想摘一些,但却够不到更高的。

    她只能蹲下继续洗衣。

    晚回去就要被骂了,必须快些。

    突然,头顶传来“哗哗”声。

    一朵朵芭蕉花掉下,砸在朱柿身上。

    她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月光明亮,树影晃晃。

    安静的夏夜,有股平和的闷热。

    无风自落的花没吓到朱柿,相反,她觉得这里更让她安心。

    朱柿宁愿在这多待一会也不想回家。

    她盘腿坐到地上,捡起芭蕉花放进嘴里。

    无序就站在她旁边。

    修长的指节,一下一下把玩着花瓣。

    回家后,朱柿利利落落地清洗黄豆,倒进泡豆缸里泡。

    天热,只要等两三个时辰,明日就能磨豆制豆腐。

    准备妥当,她在自己小房间睡下。

    一日劳作后朱柿睡得很沉,没有听到屋外的说话声和拉扯声。

    养母养父在房间外,养母刻意压低声量。

    “快些!装什么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眼睛往哪瞟,赶紧…现在家里的钱都是她在挣。

    “……等什么等!等儿子成亲她就跑了!”

    第1章 突逢噩耗

    朱柿在屋中酣睡。

    养父母还在屋外说话,压抑着声量。

    两人推搡着,养母率先催促。

    “进去,快!”

    养父用手肘顶开。

    无序从屋顶飘飘落地,高大的身躯穿过两人。

    自顾自进入小房间。

    朱柿屋里有股柴火烟熏味,还有渗入木头的酸馊味。

    一袋袋烂谷子都堆在她的房间里。

    走进去时,除了一个净桶和一张勉强翻身的床榻,没有其他。

    朱柿躺在素白的蚊帐内。

    夏夜蚊虫多,她在自己枕头底下,藏了把干艾叶驱蚊。

    她嫌热,大咧咧穿着肚兜和薄裤,什么也不盖,就这么躺在塌上。

    无序穿过蚊帐,坐在塌边。

    朱柿露出肚脐,脚趾还因为蚊子的叮咬,脚拇指一翘一翘地挠着。

    无序伸手,替朱柿挠了挠。

    朱柿感觉一阵凉气在脚缝间穿梭,脚放松下来。

    屋外养父母的声音也逐渐平缓。

    “……怕什么,等她生过孩子,还能跑了不成!赶紧的,进去!”

    养父语气犹豫,带着痰音。

    “说什么呢,这…这咱们看着长大的,不行不行。”

    无序还在给朱柿挠脚,门外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色冷沉,停下手上动作。

    半晌,屋门传来手掌的按压声。

    听着像是手按着门扉,在一点点推开门。

    “咿—咿—咿—”

    门被慢慢推开。

    床榻上的朱柿面容平静,呼吸平稳。

    突然,脸上有一阵凉风铺开,鼻子被人给捏住了。

    朱柿呼吸不畅,她皱着脸,左右扭头,

    实在憋不住时,朱柿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一个男人坐在自己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