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品:《大野

    张大野得逞般低笑出声,闭着眼在柔软的抱枕上满足地蹭了蹭:“师兄刀子嘴豆腐心,晚安。”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迅速变得均匀绵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毫无防备的睡颜透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稚气。

    闻人予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在那张睡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他只是皱着眉,低低“啧”了一声,轻轻带上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今天胡卿卿放假,店里来了客人都是闻人予自己接待。有人进来时,他总会先压低声音提醒一句:“抱歉,里屋有人休息。”

    日头正毒的时候,窦华秋摇着折扇过来找人:“大野来了吗?”

    闻人予脱口而出又是一句抱歉,说完皱了皱眉,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他侧身朝里间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里头睡着呢。”

    窦华秋闻言一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呦,这是给你屋都霸占了是吧?你怎么不给他揍出去?不是你性格啊!”

    这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闻人予无语地叹了口气:“惹不起这少爷。”

    “哈哈哈哈哈”,窦华秋乐得扇子摇得更欢,“精彩,生活真精彩!”

    他心满意足地摇着扇子走了,没一会儿,周耒又来了。

    闻人予看着这一波接一波的访客,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这帮人就跟排着队来看他热闹一样。

    他没好气地问:“你又干吗来了?”

    “这是什么话?”周耒一脸受伤,“我都多长时间没来了?你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是吧?负心汉!这店张大野能来我都不能来了?”

    闻人予看智障一般扫了他一眼。

    周耒笑着举起手里的保温盒说:“我妈炖了汤,正好大野在,你俩中午吃。欸,人呢?”

    闻人予懒得废话,抬手指了指里间。

    “呦,来你这儿补觉了?”周耒会意,笑容更深,“你俩感情挺好啊。”

    闻人予面无表情道:“给他弄走,我谢你全家。”

    周耒立刻摆手:“别别别,那像什么话?我可不当棒打鸳鸯的恶毒男配,回头你那新欢以为我争风吃醋,多不好!”

    他说着自己先绷不住乐了。闻人予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被张大野下蛊了?”

    “这不开玩笑吗?”周耒笑着解释,“你俩但凡有一个真有弯的迹象,这玩笑我都不敢开。”

    是吗?闻人予心头莫名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觉得……他挺正常?”

    这话问得突兀。周耒敛了笑,语气带着困惑和探究:“什么意思?”

    闻人予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

    “不是,你觉得大野真有什么想法?”周耒狐疑地看着他,“不至于,真不至于,你是不是想多了?”

    很多事儿周耒并不知情,这话便无从说起。闻人予索性把话彻底咽回肚子里,语气恢复如常:“当我说了句梦话。”

    回家的路上,周耒一直在琢磨这事儿。闻人予的表情不像开玩笑,他那个人也没有无聊到拿这种事儿开玩笑的地步,那么……这话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想着想着自己先忍不住傻乐起来,觉得这组合莫名有趣。半晌回神,惊出满身鸡皮疙瘩。

    “嘶——要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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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满血复活,差点给我拆成零碎儿,嘤嘤嘤~

    第36章 无关风月

    傍晚时分,张大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终于舍得睁眼。

    夕阳的余晖斜斜穿过窗棂,漫进屋内,将墙上的工笔画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张大野意识朦胧,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才缓缓聚焦到右下角的落款上——闻人予。

    那幅画名叫《垂丝戏游鱼》,描绘的是暮色将沉时分,湖畔垂柳随风摇曳,枝条末端蘸着夕阳余晖,在水面点开圈圈涟漪,惊扰了水底小憩的墨色锦鲤。

    水面浮动着细碎跳跃的金光,柳叶是层层叠叠的翠,鱼儿若隐若现,形神俱佳。整幅画仿佛被暮春最后一口湿气浸润着。线条细密如丝,画中一叶一鳍皆可见笔痕,却无琐碎之感。

    “闻人予”三个字轻轻落在右下角,含蓄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画中那缕若有似无的风。

    张大野醒神的功夫,指尖无意识地在薄毯上描摹着“闻人予”三个字。学他略带倾斜的横、利落的撇和捺。描着描着,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扯开嗓子喊:“师兄!”

    这大嗓门把闻人予惊得一颤,忙推门进来问:“怎么了?”

    “我靠!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儿!”

    闻人予看他头尾俱在,无语地倚上门框,抬抬下巴示意他有屁快放。

    张大野指着那幅画,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张大野!闻人予!大野!人予!”

    闻人予闭了闭眼,强压下想揍他的冲动:“我姓闻人!”

    “不是,我是说,我的名字里有你的名字!”

    “什么?”闻人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刚知道你名字那会儿就觉得这几个字眼熟得要命,可不是嘛!从小到大我写了多少遍!”他边说边跳下沙发,一把抓住闻人予的手腕,“师兄,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

    闻人予手上还沾着泥,张大野并不在意。他美滋滋地搓搓手,用泥巴敷了会儿手膜,心满意足地晃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闻人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好一会儿,轻轻皱了皱眉。

    “师兄,我饿了!”

    少年音混着水声从卫生间传来,闻人予终于挪动步子。

    中午周耒带过来的汤还温着。张大野出来时,闻人予示意他自便。

    “你吃了吗?”张大野问。

    “吃了。”

    “晚饭呢?”

    闻人予摇摇头,说:“不饿。”

    “没胃口?我给你叫个面?”

    闻人予回过头看着他,没说话。这些天积压在心头的慌乱与恐惧像藤蔓一样疯长,几乎要挣脱束缚。张大野越是毫无芥蒂地靠近,内心中想要后退的本能就越是难以抑制。他实在不忍心说什么,但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办法。

    “师兄?”张大野带着疑问看过来。

    闻人予再次摇头:“你吃你的,我真不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起身去洗了手,回来坐到张大野对面,若有所思。

    这话该从何说起?从那些照片还是从那个雨夜?闻人予下颌线绷紧,咬肌微微动了动,发觉自己远不如想象中那般铁石心肠。

    张大野给自己盛了碗汤,撩起眼皮看他:“什么意思师兄?陪我吃饭?”

    闻人予竟然点了点头:“嗯。”

    “这么看着我我怎么吃得下?”张大野无奈一笑,“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吃你的。”

    闻人予避开他探询的目光,伸手按下茶台上烧水壶的开关。水壶上水的声音遮掩情绪,他取出一饼压得紧实的普洱,拿起茶针,专注地一点一点撬起紧结的茶块。

    张大野看了他一会儿,悄悄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安静吃饭。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屋里只剩下汤匙偶尔碰碗的轻响、烧水壶持续的嗡鸣,以及茶针撬动茶叶的细微剥离声。

    闻人予泡一款新茶时,习惯先快进快出地试水,之后每次冲泡再逐次增加几秒坐杯时间,试图捕捉最能激发茶香的那个瞬间。

    今天他用的是自己平时专用的那套茶具。这套茶具从未用来待客。一来,这是他独立完成的第一套茶具,自觉稚拙,拿不出手。二来,他实在不喜欢与人共用杯盏,即便事后都会消毒,心里也总有些微妙的难受。

    今天鬼使神差地拿出来,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此刻坐在对面的,究竟是客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琥珀色的茶汤从公道杯口倾注而下,落入品茗杯中,被闻人予轻轻推向对面。一直沉默的张大野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公道杯,执意要替他斟茶。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感?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他,张大野只是回以淡淡一笑,并未解释。

    随后,张大野把空碗挪开,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口茶,音量不高地开口:“说吧师兄,想跟我聊什么?”

    “聊聊你跟我”,闻人予目光落在他脸上,开门见山,“我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就直说了。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必要保持一点距离。不是你哪儿冒犯了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清幽茶香在两人之间无声弥漫,勾勒出一种浓雾般的氛围。张大野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片刻后,眼皮轻轻一抬,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不行。”

    这个轻飘飘却斩钉截铁的答案给闻人予气笑了。

    张大野补充道:“你要说我哪儿招你烦了,哪儿讨人厌了,我都可以听听看,但你要说让我离你远一点,那不可能,任何理由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