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 第74节

作品:《捻青梅

    风吹过,带来一阵冷意,江浸月掖紧了领口,在辕门徘徊许久,才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往里走去。

    “哎呀,宋念你可算回来了!”张嵩从营帐中探出头,瞥见她,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快来快来,出大事了!”

    江浸月眼皮一跳,蹙眉:“怎么了?”

    “侯爷伤口迸裂,下午呕血不止,现在又晕了过去。”张嵩一边说一边往回跑,回头见江浸月仍站在原地,急得跺脚:“快跟上啊!”

    “……行。”江浸月按捺住心中情绪,举步跟上。

    只见床榻之上,谢闻铮身上缠了好几圈绷带,但仍然透出一片血色。此时此刻,他脸色苍白,竟比前几日显得更加虚弱。

    林昭言守在床榻前把脉,见她出现,忍不住一边摇头叹息。

    “林大夫,这是怎么了?”

    江浸月目光扫过这“惨烈”的景象,一扯嘴角:“怎么你亲自回来坐镇,侯爷的病情反倒……急转直下了?”

    “侯爷早年征战,落下不少暗伤沉疴,如今剧毒虽解,可心脉受损太过,稍有刺激便牵动旧疾,这才……哎,是我医术不精!”林昭言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沮丧到了极点。

    江浸月没接话,只是弯下腰,凑近谢闻铮的脸庞,仔细端详。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轻浅却规律的气息,能看清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她注意到,随着她的靠近,那原本“微弱”的呼吸,隐约……紊乱了一瞬。

    江浸月心下了然,直起身,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既然如此,我在这里也是多余,就不打扰了。”

    说着,转身便往帐外走。

    “走……走?!”林昭言猝然抬头,震惊地看向她:“侯爷都这样了,你怎么可以走?”

    张嵩更是一个箭步堵在门口,张开双臂,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宋念,可不能这么不讲义气啊!”

    江浸月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扫过榻上之人,又看向“焦急万分”的两人,语带嘲讽:“我看他,八成就这样了,也无需再浪费人力物力精心照料。反正都是白费功夫,耽误彼此时间!”

    说到最后,她已是咬牙切齿,明显带上了怒意。

    林昭言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江浸月再次转向张嵩,眼神已是一片冷意:“让开。”

    “这……这……”张嵩额角冒汗,下意识看向林昭言,却见对方飞快地别过脸,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模样。

    “不让是吗?”江浸月彻底失了耐心,抬手,指尖精准地摸向了自己束发的木簪。

    这个动作张嵩可太熟悉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身闪开,声音都发颤:“别别别,我让!”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就在她要迈出营帐的刹那,身后风声骤起。

    紧接着,她整个人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温热,带着淡淡的药味。

    “念念,别走。” 谢闻铮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因为“久病”和“虚弱”,显得沙哑低沉,甚至有几分委屈。

    张嵩哪里见过这样的谢闻铮,愣在原地,瞠目结舌。

    谢闻铮余光看向他,眼刀一扫。

    林昭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张嵩,两人飞快地蹿出了营帐,还贴心地拉严了帐帘。

    帐内,霎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闻铮。”江浸月没有挣扎,但声音气得发颤:“你好得很,许久不见,都学会骗人了。”

    她想到这几日的贴身照料,各种强忍的羞涩窘迫,还有日夜难熬的忧心,所有情绪堆积在一起,化为实质的怒意。

    关心则乱。她竟真的被他骗了过去,如今细想,处处是漏洞。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利用赫连钰,让自己重伤中毒?然后……明明解药有效,还装昏迷。你可真是厉害,这几天一声不吭,演技精湛到这等地步,大骗子,大骗子!”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知是为他的欺骗而愤怒,还是为他拿性命安危来演这一出而后怕。

    谢闻铮一听,手臂收得更紧,将脸埋在她颈侧,闷声讨饶:“我没有想骗你的,只是……只是伯母说了,你吃软不吃硬,说不定我示弱了,你就肯回来了。”

    “合着还是我娘教的?怪她?”江浸月更生气了,感到一种被至亲“出卖”的荒谬。

    “不是不是,怪我,都怪我。”

    “你让我等,我答应等。可我一天见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就快要疯了。” 谢闻铮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求你别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我现在要你松手。”

    “这个……不行。” 他抱得更紧。

    “你就是个骗子!”江浸月挣脱不开,索性抓起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谢闻铮吃痛,却依旧没有松开半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讨好的笑意:“没事没事,念念,你生气就咬我,咬哪里都可以。”

    闻言,江浸月心口一窒,脑子里莫名掠过这几日被迫触碰的身体,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把松开的手臂:“谢闻铮,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念念。”

    “你骂我,打我,咬我,甚至捅我一刀都行,就是不许不要我………”

    “行啊,这是你说的!”江浸月被他这无赖模样彻底激怒,捏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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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帐外。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争执声,东西碰撞声,以及谢闻铮那一声声清晰的闷哼,张嵩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搓着手:“林、林大夫,侯爷他……还能见到明早的太阳吗?”

    林昭言却是抱着手臂,靠着木柱,仰头看了眼清朗的月色,脸上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我倒觉得,这样挺好。”

    “啊?好在哪里?侯爷虽然是装晕,可身上的伤也是实打实的啊。”张嵩面露担忧。

    林昭言慢悠悠道:“你看啊,江姑娘以前,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冷静得让人心慌。这次一折腾,她会生气,会骂人,会咬人了,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江姑娘再生气,也只是个文弱女子,下手有分寸,侯爷他扛得住的。啧啧,不像那个谁……”

    脑海中掠过那抹绯色,想起那下手狠辣果断的模样,林昭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觉得自己的脖子,胳膊,哪哪儿都疼了起来。

    第85章

    翌日, 天光未透。林昭言打着哈欠掀开自家帐帘,便蓦地感受到一阵哀怨的目光。

    只见主帐的帘子被掀起一角,露出谢闻铮的半张脸, 此刻,他正紧紧注视着辕门的方向,眉头拧紧。

    “侯爷……你这一大早的, 跟个望夫石似的在看什么呢?”林昭言被吓了一跳, 忍不住出声调侃。

    “少废话, 进来。”谢闻铮冲他招了招手, 声音发沉。

    “啊,会不会有些不方便。”林昭言略有些迟疑, 带着促狭的表情,却被谢闻铮狠狠一瞪。

    他被那眼神冻得一激灵,连忙跟上。

    帐内温暖,却空空荡荡。林昭言环视一圈,疑惑发问:“咦, 江姑娘呢?昨夜不是……”尾音自觉咽下,因为谢闻铮的脸色实在难看。

    只见道坐到桌案前,端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口。茶水早已冷掉,入喉无比苦涩, 他声音微哑:“走了, 一大早就走了。”

    “什么!”林昭言几乎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侯爷, 整整一晚上,你都没把江姑娘搞定?”

    “咳咳!”谢闻铮正在喝第二口,被他这话呛得脸通红, 语气愈发焦躁:“林昭言,闭上你的嘴,别给我添乱了。”

    思绪回到昨夜。

    烛火之下,江浸月咬他,掐他,拳头落在他的肩胛锤打,谢闻铮却是绷紧了肌肉,将闷哼都压在喉头,硬是寸步不退,任她发泄。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江浸月终于平静下来,手垂落身侧,声音带上了疲惫:“罢了,终究,我对你也有诸多隐瞒,你我之间,权当扯平了。”

    “怎么能算扯平?”谢闻铮急急反驳,看着她倏然又冷的眼神,连忙补上:“是我过分得多。念念,对不起,让我好好补偿你吧。”

    言辞恳切,一副迫不及待倾尽所有的模样。

    江浸月闭了闭眼:“……放开我,我累了,想歇息了。”如今,他脸皮厚度与日俱增,纠缠争辩,落在实处,怎么都感觉自己吃亏。

    闻言,谢闻铮低下头,眼眸发亮,带着希冀的光:“不可以……一起歇息吗?”

    江浸月感觉自己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起来了,厉声回道:“当然不可以!”

    “可是……前几日,你都是睡在我身旁的。”其实他还偷偷抱来着,但看着江浸月蹙紧的眉心和锋利的眼神,谢闻铮乖觉地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你,还有脸提?”气上心头,她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俯身捂紧,闷咳几声:“再浑说,我的旧伤怕是也要复发了。”

    这话果然有效,谢闻铮脸色一变,终于松开手,手足无措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脑海中浮现起那日,她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谢闻铮心中涌起无限后怕,他攥紧双拳,声音发颤:“念念,以后你要做什么,都让我陪着,好不好?”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帐内静了片刻,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江浸月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眸中情绪复杂难辨:“谢闻铮,你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吗?”

    “知道,不知道,都无妨。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陪你,站在你这边,我发誓。”谢闻铮斩钉截铁,正欲举起左手,却被她轻轻按下。

    “若我做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动辄就是灭顶之灾呢?”她问得极其严肃,目光如尺,仿佛在丈量他的决心。

    “我不怕。”

    “念念,是你教我忠孝节义,明辨是非。所以你要做的事,必定有你的道理。退一万步,即便世人皆说不可为,在我这里,也一定是对的。”他看着她,眼神赤忱滚烫。

    江浸月心尖微颤,轻声试探道:“若我想造反呢?”

    闻言,谢闻铮只愣了一瞬,目光随即转为坚定:“那一定是宸帝的问题。”

    这下换成江浸月怔住。

    谢闻铮握住她的手,眼中锋芒毕露:“你只用说,先杀谁,再杀谁,何时起兵,何时逼宫,剩下的,交给我来做。”

    听到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江浸月终于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她抬手,以指节敲了敲他的额头:“胡说八道,搞得好像是我要称王称霸一般。”

    谢闻铮吃痛地皱了皱眉,眸光却没有移动半分:“念念,我只要你明白,只要你一句话,我谢闻铮,便是你身前最坚的盾,手中最利的剑。刀山火海又如何,千夫所指又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一声承诺,重如千钧。

    江浸月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但他眼中的光与热,始终没有消减半分,固执地穿透她心中,冰封的防线。

    “那好吧。”她叹了口气,声音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