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 第68节

作品:《捻青梅

    “嗯。”裴修意似是满意了,松开手,目光扫过她全身,眉头瞬间拧紧:“谁准你穿深色的?脱掉,以后你只准穿月白、天青,听到没有!”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抖,泪水滚落,连忙点头:“好,好,师兄别生气,我这就去换。”

    “砰!”

    酒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酒液飞溅。

    “不对,不对!她才不会这般听话,她从来……都不听我的话。”裴修意嘶吼着,眼中翻涌起疯狂、恨意,最终化为空洞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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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溟的春天来得更早,也更热烈,山野遍绿,河水滔滔,奔流不息。

    宽阔的河面上,一座石桥已见雏形,工匠挑夫来来往往,开凿声此起彼伏,一片忙碌。

    “托侯爷洪福,南部钱粮充足,匠人得力,若雨季前晴日多些,此桥必能如期完工。届时两岸通行无阻,商贸往来,民生治理,皆大利也。”南部太守林衡,兴致冲冲地介绍着,脸上满是自得。

    谢闻铮一袭墨色常服,负手立于岸边,闻言微微颔首:“挺好。”

    说完,便转身,往城中走去,身影显得有几分寂寥。

    林衡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林昭言,若有所思道:“小子,怎么感觉侯爷这次回来后,性情沉郁了许多?”

    印象中,谢闻铮应当是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样子,可如今,只觉得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愁绪,连身量都清减了些。

    林昭言长叹一声,摇摇头:“这叫为情所困。他怕是把自己一半的魂儿,都跟着江姑娘埋在北境的雪里了。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怀中,他现在还能站在这儿看桥,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在强撑了。”

    “怎么如此?”林衡听得心中一窒,唏嘘不已:“真是可怜,可悲,可叹啊……小子,那你还是留心看顾些,我真怕侯爷想不开。”

    “有道理,那我过去看看,爹你自己忙去吧。”林昭言点点头,快步跟了过去。

    而谢闻铮并未走远,他停在一处小摊前,兀自出神。

    摊主是位和蔼的老者,须发尽白,却仍然精神矍铄,热情招呼道:“姜汁梅子,好吃的姜汁梅子哟!这位大人,要来一包吗?”

    林昭言赶上来,见状笑道:“你可别信,这东西酸辣冲鼻,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谢闻铮却恍若未闻,掏出碎银递过去:“给我来一包吧。”

    纸包入手,他便迫不及待捻起一颗,塞进嘴里。

    瞬间,苦、酸、辣,刺激着味蕾,激得他眼眶微热。谢闻铮眉头蹙起,却没有吐出来,只是缓缓地,用力咀嚼着,久久不语。

    “你竟然喜欢吃这种东西?真是奇奇怪怪。”林昭言站在一旁,有些迷惑地挠挠头。

    谢闻铮却是苦笑一声,恍然间,思绪回到了年少时的秋天。

    ……

    “来,姜汁梅子。”他将纸包抛给她,故意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吃这种怪味道?”

    江浸月捻起一颗,细细端详,莞尔道:“不是喜欢,是吃它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

    “什么事?”他好奇追问。

    “酸甜苦辣,人生百味,总要一一尝过,才算圆满。”

    她声音轻缓,如同春水淙淙:“正如这梅子,初入口时,酸辣苦涩交织,仿佛世道艰难。但只要你耐着性子,慢慢品,便能尝到一丝回甘。”

    “恰如风雨之后,或有晴空。绝境之底,或逢生机。”暖阳映照在她的侧脸,神色静远,眸光通透,仿佛能穿透一切。

    ……

    唇齿间味道蔓延开来,喉结滚动,将那颗梅子咽下,谢闻铮却迟迟感受不到甜意,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念念,你这些话,是不是又在骗我?

    他抬手,按向左胸心口,从衣衫交领处,取出一封信笺。

    那日他回到侯府,裁云剑下,便压着此信。

    “谢闻铮,见字如晤。”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他仿佛能听见江浸月,在絮絮诉说:

    “你总怨我,百般隐瞒,刻意疏离,恨我言称无情,执意两清。实则,三年前,你远赴南疆,我知你心意,并未因此生怨。退婚之言,亦知是你怕前路凶险,遭遇不测,不愿连累我。而今,我与你划清界限,缘由亦然。前路艰险,荆棘遍布,我实在不愿牵连……心中所爱。”

    初读至此处时,看着“心中所爱”四个字,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狂喜,心跳都乱了。

    “我猜你此时定在疑惑,我究竟何时,对你动了心?”

    “幼时初见,只觉得你鲜活耀眼,如灼灼烈日,但因与我心性迥异,故敬而远之。”

    “及至赐婚,对你生出一份责任,盼你勤学向上,莫负韶华。幸而你从未让我失望,朝夕相处,情愫暗生,连我自己也未有察觉。”

    “至于何时,这份情意超越责任,凌驾权衡?我想,应是那年,你身中迷药,神智将失之际,仍旧挣扎着将剑交给我,告诉我,就算死,也不会伤害我的时候吧。那时我便想,谢闻铮,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

    “然而,纵使情深,如今我身负血海深仇,每一步皆如履薄冰,顾虑良多,故选择隐瞒独行。直至后来,我惊觉,你并非当年那个懵懂少年,有自己的担当,有自己的选择,所以……”

    “今将心迹坦然相告,若你愿意,等我洗净沉冤,了却夙愿,归来与你携手余生。若你不愿,便就此相忘,一别两宽。”

    最后几个字,明显被泪水晕开,墨迹模糊。

    这封信,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日日夜夜,反复读了无数遍,每一次展开,都小心翼翼,生怕弄上一点褶皱。

    我等,可是念念,我真的能……等到你吗?

    将信仔细叠好,重新放回心口,谢闻铮转身离去,身影被夕阳拉长,显得无比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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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

    小摊前,又来了两位客人。

    素青布袍的少年,眉眼清秀,声音温和:“给我来一包梅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红衣少女,抱着手臂,眼中似有不耐:“江……宋念,莫要耽搁,正事要紧。”

    少年接过油纸包,对她轻轻一笑:“知道啦。”

    “听雨姐姐,尝尝吗?”

    第78章

    时至正午, 烈日灼灼。

    云苍山,树林阴翳,遮天蔽日, 竟带来一丝阴森的凉意。

    马车碾过官道,在一处石屋前停住。只见藤蔓爬满石壁,门前石阶长满青苔, 匾额歪斜, 依稀可见“停云驿”三字。

    车夫扬声招呼道:“公子, 小姐, 停云驿到啦。”

    宋听雨先行跃下,将银钱塞给车夫, 目光锐利地扫视起周遭环境。江浸月随后下车,对着车夫微微躬身:“有劳。”

    “客气了客气了。”车夫只觉得这少年面善,忍不住指向石屋旁用于警示的木牌,提醒道:“这云苍山,深处多瘴, 天色一暗就危险得很。二位事情办妥,可千万早点下山……切记顺着官道走,莫要乱闯小路。”

    “多谢提醒,您请回吧,路上小心。”江浸月挥了挥手, 温声道别。

    马车驶离, 两人踏进停云驿。只见里面荒草丛生,蛛网遍布, 处处透露着腐朽与衰败。四下搜寻一番,除了些前人留下的杂物和野兽痕迹,并无所获。

    宋听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摇头道:“此地虽然破败,多年来歇脚之人不绝,纵有痕迹,也早该湮灭了。”

    “嗯,此处当年也只是暂避之所。”江浸月伸手,抚上石壁的苔藓,一股凉意透过指尖,刺入记忆深处:“石屋寒冷,那年大雪后,更是宛如冰窟,我被困在这里,冻得失去知觉,然后……”

    “南疆如此湿热,当真会有这般肆虐的大雪?”宋听雨听她叙述,拧紧眉头,面露怀疑。

    “百年不遇,偏就发生了,所以很多人,都没能熬过去。”江浸月声音低了下去,眼中泛起痛楚之色。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被树枝切得细碎的日光:“我记得,被救出后,便跟着队伍往北走。”

    借着树冠和日影,她辨明了方向,走出停云驿,绕过那块写着“瘴毒凶险”的木牌,踏入更深的林间。

    道路从宽阔变得狭窄,藤蔓交错,直至一面岩壁挡住了去路。

    江浸月停下脚步,声音微哑:“行至此处,我们遭遇了一队人马的伏击。”

    闻言,宋听雨立刻俯身,仔细搜查起岩壁周围,不多时,她动作一顿,拨开一片蕨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面,只见泥土之中,露出一截箭头。宋听雨正要伸手,一方绢帕却递到她面前:“小心。”

    她微微颔首,用绢帕包着,抓住箭头,用力拔出,仔细审视起来:“箭镞形制特殊,带有倒钩,像是专门为破甲或淬毒设计的。我找人细查,或可追其来历。”

    说完,她将箭头包起,收好:“继续。”

    江浸月点点头,似乎受到了鼓舞,闭目凝神,竭力回溯当年的情景。

    兵刃交击,厮杀,鲜血……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瞬间揪紧了她的心脏。

    逃。快跑。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身体好像不受控制般,立刻付诸行动。

    “宋念,停下来!前面是断崖!”

    宋听雨的呼喊声如惊雷乍响,江浸月猝然睁眼,脚下一滑,眼见着就要栽倒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拽住了崖边的树枝,一只脚已经悬空,碎石滚落山崖,带来呼呼风声。

    她稳住身形,回过神来,已是冷汗涔涔。

    宋听雨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厉声斥责道:“你不要命了!这里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但下一刻,她的话音哽住了,只见江浸月抬头,眼中是无法作伪的痛苦与执拗:“是这里,就是这里,他中了箭,和我一起,跌落山崖。”

    宋听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于江浸月所说的偷天换日,冒名顶替的故事,她是不相信的,只觉得靖王殿下被迷惑心智,竟让她千里迢迢跟来查探。

    她原本打算,一旦发现此女心怀不轨或存有欺瞒,便立刻就地处决。

    可此时此刻,她看着江浸月眼中的决然,那七八分疑心,不自觉地开始动摇。

    沉默片刻,终是妥协:“找路,下去看看吧。”

    “如果他真的葬身此处,至少,能找到些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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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渐渐偏移,光线越来越暗。

    两人寻到一处坡度稍缓的山路,小心下行。树枝刮擦衣衫,泥土沾污鞋履,至一处陡坡,宋听雨利落跃下,一回身,只见江浸月毫不犹豫,扶着一旁的树枝,借力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