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 第45节

作品:《捻青梅

    “我确定!”江浸月斩钉截铁道,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就在石头附近找,不会有错。”

    “……好吧。”陆恪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只得挥手下令:“还能站起来的,都来认一认,把这附近这种模样的草都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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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忙活后,已近正午,雪势稍歇。

    众人齐心协力,找到不少雪魄草。火堆被重新燃旺,架上了铁锅,将积雪融化后煮沸,再投入了雪魄草。

    不一会儿,一股清苦的气息散发出来,药汤泛起一阵奇特的荧绿色。

    一名解差舀起一碗,看着那诡异的颜色,有些不敢下口。

    “大人若是心存疑虑,民女愿先试药。”江浸月见状上前,接过药碗。

    她先是小心地吹了吹,再轻啜一口试探温度,确认无恙后,立刻端到江母面前,喂她服下:“娘,把药喝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药效发作,或许是听到女儿的安慰,过了一会儿,江母灰败的脸色渐渐恢复一丝红润,呼吸也趋于平稳。

    解差们见状,也不再犹豫,舀起药汤,你一碗,我一碗地饮下。苦涩的暖流入喉,开始有些气闷,但很快便有暖意从胃腹蔓延开来。

    陆恪喝下药,感觉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忍不住看向江浸月。此时,她正为母亲拍背顺气,方才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神专注而温柔。

    他眼中的冷漠与轻视,悄然松动了些,再低头,看着锅里剩余的药汤,沉默片刻,粗声吩咐道:“还有多余的,分给其他病倒的犯人吧……死路上也挺晦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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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药草为捏造私设,勿要考究~~19章埋过伏笔~~

    明天温砚出场(一个和之前的角色风格完全不同的男配[星星眼])

    后天小谢回归([害羞]已经开始激动了)

    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柳》李商隐

    第50章

    凛川城, 坐落于月玄国北部,地势开阔,与北凛部有一山之隔。

    虽是初春, 积雪消融,但冬意尚未退去,屋檐挂着冰凌, 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县署坐落在城东, 青砖灰瓦, 装潢简朴。正堂内, 炭盆烧得不算旺,只能勉强驱散些寒意。

    一名身着靛蓝官服的男子, 正坐在桌案前,翻阅着文书。起初还坐得端正,看着看着,就渐渐松弛了下去,倚靠着椅背, 动作也有些百无赖赖。

    他模样生得极好,眉眼清隽,鼻梁高挺,此时用手支着下巴,眼神放空, 也难掩那份出众的俊美。

    “温大人。”一名衙役快步进来禀报:“宸京流放至凛川的犯人, 现已押送到衙门外院中候着了。”

    温砚精神微微一振,站起身来, 理了理官袍袖口的褶皱,板起脸,做出一副冷静沉肃的模样:“哦?总算是到了, 走吧,去看看。”

    县署的外院并不算大,地面上还有未干的雪水。流犯们戴着镣铐,在院子中整齐站好。

    队伍最前面的陆恪,见温砚出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下官陆恪,见过温大人,此乃这次流放至凛川的人员名录,请大人清点验看。”说着,他双手呈上一份文书。

    温砚伸手接过,漫不经心地翻开,随口问道:“这千里迢迢的,路上折了多少人啊?本官也好标注一下。”

    “回大人,未有折损。”陆恪答道。

    “啊?”温砚抬眼,脸上难掩诧异:“这么厉害……今年北上的路可不太平,连着几场大风雪,居然没难住你们?”

    “是,是,托大人的福。”陆恪低声应道,语气有些含糊,踌躇片刻,又开口补充道:“温大人,之后这些人,就劳烦多多照拂了。”

    照拂?温砚眉梢微挑,这个词从解差口中说出来,用在流放身上,可不寻常。他压下心中疑惑,脸上表情未变:“好说,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本官也不是刻薄之人。”

    “那就多谢大人了。”陆恪再次行礼告退。

    然而,在他走过那群流放时,却脚步一顿,转身朝向某个身影,极快地拱手欠身,似是告别,才大步离去。

    温砚也捕捉到这一瞬的动作,眉头微皱。

    奇怪,真真是奇怪。什么时候押解流犯的官差,和犯人之间,竟有了如此的情谊?心中疑窦丛生,面上未显露分毫。

    他收回目光,重新翻看手中的名册,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咳,你们既然能全须全尾地来到凛川,也算是造化。今后便在此地安身,好生听从安排,服役赎罪,莫要再滋生事端。”

    话音一顿,眼神扫过惴惴不安的流犯们,语气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谁,不知悔改,惹是生非,坏了规矩,就休怪本官按律处置,都听明白了?”

    这番恩威并施的话,让原本还有些骚动的流犯们安静下来,低头应道:“是,大人。”

    “温大人,营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这些人该如何分派差事?”一名衙役走上前,问道。

    温砚低头,目光在名册上逡巡,手指点过:“嗯,这几个男丁,身强力壮的,去城西矿场那边,这几个,去官道驿站修路。女的嘛,这几个,送到城东绣房裁衣,剩下的,就去官仓帮着翻晒谷物吧……”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处停下,轻轻点了点那个名字,低声念了出来:“江浸月?”

    这名字透着一股书卷气,与其他人那些简单朴实的风格截然不同,他抬眸,在人群中搜寻,但流犯们个个灰头土脸,也瞧不出太多分别。

    “嗯,这应该是个识字的吧,就留在县署内,洒扫庭院,整理文书库房吧。”温砚合上名册,随意地吩咐了下去。

    待流犯们被一一带走安置,方才还端着架子的温砚,懒洋洋地舒展了下身体:“嗯,今日处理公文、分派流犯,做了挺多事,差不多可以歇歇了。”

    那股子努力装出来的官威散去,又变回那个闲散自得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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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江母被分派去了绣坊,而江浸月,则留在了凛川县署这一方天地之中。

    这日,天色有些阴沉,竟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江浸月捂紧领口,拿起扫帚,将院中刚刚堆起的雪花扫到角落。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在悠闲踱步。

    “哎呀,春寒料峭,又下雪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随即,语调微扬,竟是诗兴大发:“春来雪还在,片片落得快。嗯……好诗,好诗!”

    听着那不分平仄,用词直白,偏偏又自我感觉良好的诗句,江浸月一个没忍住,极轻极快地笑了一声。

    虽然声音细微,但在寂静的庭院中,还是清晰传入了那人的耳里。

    “谁,谁在嘲笑本官?”那声音带上几分怒意,脚步朝着她的方向逼近,最终停在了背后:“你是何人?”

    江浸月缓缓转身,双手交叠,微微屈膝行礼,姿态从容,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风仪:“奴婢江浸月,是新分派……”

    她还未说完,温砚便抬手拍了拍额头:“哦,是你,我记得你这个名字。”

    接着,他板起脸,声音严肃:“既然是在县署里服役,那就抬起头来,让本官认认脸。”

    “遵命。”江浸月依言抬首。

    当她的面容映入眼中时,温砚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前的少女,虽然衣衫简朴,但肌肤宛如白玉无瑕,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水,细看时,又如深潭幽邃,一头乌发用木簪挽起,好像一副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美得毋庸置疑,却带着一股朦胧疏离的清冷感。

    温砚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猛烈地跳动起来,一时之间,竟忘了该说什么。

    这时,谯楼传来一阵钟声。

    “到了打水的时辰了。”江浸月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失态,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大人若是无事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说完,又施了一礼,便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一阵极淡的,混着清冷墨香和草药气息的幽香,随着她的动作飘来。温砚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快步朝着她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打水?你一个娇弱女子,干得了这么粗重的活计么!”

    然而,当他赶到水井旁,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再次愣住。

    只见江浸月将水桶熟练地放在一块看似简陋,四角却安了轮轴的厚木板上,用浮瓢舀水装满,再用麻绳将木桶固定好,自己拽住另一端,没费多大力气,便将水桶拖动了起来,步履平稳地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

    这女子,不仅容貌气度不凡,竟还如此聪慧灵巧?

    温砚看着她的背影,只感觉那颗沉寂许久,习惯慵懒的心脏,骤然间,活蹦乱跳了起来,再难平静下去。

    此后,温砚便有意无意地观察起江浸月。他发现,她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洒扫庭除、整理文库、打水杂役……似乎都是自己严格规划好了时辰,日日循环。她生得出挑,气质又清冷独特,县署里那些年轻的衙役们,逮着机会,也总会凑到她面前献殷勤,但她总是淡然婉拒,直言不可坏了规矩。而那些繁重或困难的活计,她也总能自己想出办法,默默化解。

    但这一日,他发现了一些不同。

    几名衙役在庭院的空地上操练剑法,扬起地上残留的春雪。温砚瞥见,江浸月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甚至误了时辰。

    那些练剑的衙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份关注,一个个如同开了屏的孔雀,练得更加卖力,一时之间,县署庭院内刀光闪烁,剑影纷飞。

    温砚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收着点,别伤到旁人。”他叮嘱一声,走到江浸月身前,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你喜欢看人舞刀弄剑?”

    江浸月骤然回神,垂下眼眸:“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和故人。”说完,她便转过身,继续自己手上的事,但动作隐隐透着几分慌乱。

    温砚敏锐捕捉到,在她转头的那一刹那,那双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眼眸里,有一阵水光闪过,盈盈烁动。

    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么?温砚若有所思,只觉得她身上那种深沉感与故事感,愈发引人好奇。

    第51章

    这日, 凛川难得迎来了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阳光洒落,暖融融的, 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

    温砚来到县署,目光习惯性地在庭院中扫视,却并未看见那抹清冷的身影。一股莫名的、细微的心慌竟悄然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四处张望, 脚步也快了些许。

    最终, 他的视线在书库外定格。

    只见江浸月抱着一摞书籍, 小心地铺开在阳光照射到的石板上,动作轻柔而专注, 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

    “你这是在做什么?”温砚走上前,好奇地询问。

    江浸月闻声抬头,见是他,俯身行了个礼,答道:“回大人, 奴婢在书库清扫时,发现角落有些书籍受潮生霉,今日阳光好,便拿出来晾晒一番,去去潮气。”

    果然是爱书之人。温砚微微颔首,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整理书籍的手上。那原本纤长白皙的手指, 此刻却布满了冻疮,有些地方红肿着, 有些甚至已经呈现出深紫色,分外刺眼。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猛地攫住了他。

    “大人不去处理公务吗?”江浸月见他站在原地不动, 抬眸提醒道。

    “去,去!本官公务繁忙得很。”像是被窥破了心思,温砚语气带上一丝慌乱,下意识便收敛起那副休闲懒散的做派,快步离开。

    只是,那双生了冻疮的手,和那静水流深的双眸,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扰得心绪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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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阳光愈发暖和,照亮了正堂。

    温砚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份公文,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擦拭书架案几的江浸月。看着她细致入微,连隐蔽角落都不放过的样子,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咳,江浸月。”

    “大人有何吩咐?”江浸月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那个,其实……这屋子天天都打扫,也不必次次都这般彻底。”温砚语气含糊地嘟囔道。

    听了这话,江浸月不由地弯了下唇角:“大人这是在教奴婢如何偷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