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 第21节

作品:《捻青梅

    谢闻铮看她认真倾听记录的模样,忽然觉得先前的憋闷,找到了一个出口,慢慢消散了些。

    “喂。”他讲完,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爱记?”

    江浸月停下笔,抬眼看他:“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要记下来。”

    看着她变得凝重的表情,谢闻铮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总比……总比你当年在那里的时候,要好些了。”

    “是吗?”江浸月的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怎么?你不知道?”谢闻铮有些意外,这个大才女记性应当是极好的吧。

    “小时候的事,哪儿能记得那么清楚。”江浸月轻声回道,语气带着惆怅……与脆弱。

    谢闻铮莫名感到心头一软,转头,望向天空的那轮朗月:“说起来,从那儿回来后,我心中一直憋着一股火气,无处发泄,今儿和你说完,似乎……畅快了一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江浸月摇摇头,语气又变得清冷疏离:“谢谢,你可以走了。”

    谢闻铮刚想翻身跃下,突然想起了什么,有点不是滋味地回头:“怎么感觉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还有事,想问你呢!”

    “何事?”江浸月眉梢一挑。

    谢闻铮纠结了半天,再开口,语气有些发冲:“裴修意那把扇子,是怎么回事?”

    这几日他在城中巡逻时,偶然遇见裴修意,他本不想理会,可对方却主动和他打招呼。

    “小侯爷,好久不见。”他笑得温文尔雅,但又意味深长。

    “裴夫子,哦不,裴学士。”谢闻铮敷衍地拱手,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面前的折扇。

    天气都转凉了,还拿着一把破扇子扇什么扇?

    他心中腹诽,却感觉有些不对劲,扇面上“修然远意”四个大字,字迹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见他被吸引了注意力,裴修意脸上的笑容仿佛更灿烂了些:“小侯爷也觉得这把扇子写得极好,对吗?”

    “字勉勉强强……扇子嘛,一般!”认出是谁的字迹,他咬牙切齿。

    ……

    听他这一问,江浸月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微勾:“怎么?你也想要?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写一把,作为……报答。”

    “我才不用这种东西呢,跟个斯文败类一样。”谢闻铮不屑道,很快反应过来:“而且你答应的要求,我可得好好想想,才不会浪费在一把破扇子上。”

    看着江浸月不以为意地承认,他心里又窜起一股无名火。自己跋山涉水,她倒好,在宸京过得挺精彩。

    想到这里,他沉下脸,竟有些口不择言:“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让人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还想继续念叨,却发现江浸月盯着他,脸色越来越冷,直到……提高音量道:“来人,抓贼!”

    这女人,过河桥拆!

    听着逐渐接近的响动,谢闻铮有些懊恼,一个翻身,跃下了院墙,慌忙逃离。

    ==

    一场秋雨过后,梧桐叶又落了几层。相府内院比往日更加安静,除了风声叶响,几乎听不到别的声息。

    江浸月倚在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致,笔搁在案上,笔尖墨已凝滞。

    她蹙着眉,只觉过分安静,怕是风雨将来。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传来琼儿略显兴奋的声音:“小姐,陆小姐来探望你了。”

    闻言,江浸月眸光微动,将案上的信笺叠好:“快请进。”

    琼儿为两人倒上热茶,端上点心,便适时退下。

    “阿月,这几日总不见你,可担心死我了。”陆芷瑶一坐下便开始了念叨:“我来相府想探望你,被拦了几次,今日还得是我爹爹来找江相议事,我才趁机来找你。”

    她边说,便摇摇头:“奇怪,真是奇怪……以前也没见相府管束得这么严,面都不让见。”

    江浸月浅浅一笑,平静地解释:“不过是入秋了,旧疾复发,父亲忧心,才让我在府中静养些时日,切莫见怪。”

    “好啦好啦,丞相大人是不想有人打扰你养病吧,可你天天在府中,多无聊啊。”陆芷瑶感觉到她情绪恹恹,托着腮,有些同情。

    “怎么?外面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提到此,陆芷瑶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谢家小侯爷,最近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疯,没日没夜地练习骑射,听说武备场的靶子都快被他射成筛子了。”

    “骑射……”江浸月喃喃重复,随即了然:“秋猎快到了,他应当是在做准备吧。”

    “以前也没见他参加过啊,他不是最讨厌这种热闹场合了么。”陆芷瑶嘟囔道。

    江浸月眸色一闪,看向陆芷瑶,语气带上了探究:“你对谢闻铮的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芷瑶被她问得一愣,连连摆手:“我可不是对他感兴趣哈!是孟昭,他最近老抱怨,说小侯爷总拖着他一起练……”

    “孟昭?”江浸月瞬间抓住了重点,追问道:“你和他,何时这么熟了?”

    陆芷瑶顿时涨红了脸颊,眼神有些闪烁:“就是出去品茶的时候,偶遇了他,一来二去,感觉意趣相投,就……多聊了几句。”

    “阿月,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你别问了,也千万别告诉我爹!”她连忙低头,随意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避开江浸月探询的目光。

    见她这般情态,江浸月心中明了了七八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一边说,一边将茶杯推了过去:“点心干,喝点茶。”

    “唔嗯……咳咳。”陆芷瑶埋头一饮,因喝得急切被呛到,脸色更加绯红。

    “别急,你慢点,我不问了。”江浸月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良久,陆芷瑶才缓和下来。

    江浸月沉吟片刻,神色转为郑重:“芷瑶,我有一事,想来,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必客气。”陆芷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闻言,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封好的信函,递了过去:“劳烦你明日,派人将此信送至宫城的东华门外,那里有紫色腰带的侍卫值守,只需将此信交予他们便可,不必多言,也不要多问。”

    见她语气严肃,陆芷瑶接过信件,郑重点头:“好,我记下了。”

    ==

    又过了两日。

    京郊武备场,秋风猎猎,卷起一阵尘土。

    谢闻铮一身利落骑装,纵马奔驰,搭弓引箭。箭矢“嗖嗖”几声,接连命中远处箭靶红心,动作迅捷凌厉。

    “好箭法。”一声赞叹声突兀响起。

    谢闻铮回过头,只见明珩不疾不徐地行入场内,他眉头一皱,勒住缰绳,想要调头避开。

    “小侯爷。”明珩却开口叫住了他,策马行至近处:“何必一见我就跑?听闻小侯爷勤于练习,不知可愿与再下比试一番?”

    “谁跑了?”谢闻铮冷哼一声:“世子有兴致,在下奉陪就是。”

    明珩一笑,率先策马而出,他动作流畅,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收弓,回望,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

    谢闻铮面色沉凝,右手抓住箭羽,弓弦将开之际,明珩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传来:“小侯爷近日在此勤修不辍,想必对朝中动向,不甚了解吧?”

    谢闻铮动作一滞,只感觉一阵心中烦躁:“别拐弯抹角的,有话就直说!”

    “听说,圣上最终还是决定,暂不对冥水部出兵,而是另派使者,前往南溟调查。”明珩虽然脸上带笑,但一点温度都没有,眼眸中也是一片阴寒。

    谢闻铮忍不住抿紧嘴唇,朝廷怎么这么畏首畏尾?

    “小侯爷可知为何?”明珩恰到好处地点破他的疑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般,钻进他的耳朵:“听说,陛下近日看了一篇文章,字字泣血,讲述南溟民生多艰,恳请陛下体恤,勿要轻易挑起战端……你说,这文章会是谁的手笔呢?”

    “嗡”地一声,谢闻铮只觉脑中一震。那夜梧桐树下,江浸月就着月色,记录手札的样子,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心头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愤怒的情绪悄然窜起。

    他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明珩:“圣上既有决断,你来和我废什么话,与我何干?”

    明珩迎着他的目光,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声音轻快了几分:“不做什么,只是不忍小侯爷被蒙在鼓里,好心提醒一句。”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个幽深莫测的笑意:“小心被那女人利用了,她的心,冷得很,捂不热的。别以为你巴巴地为她做些什么,就能讨到好。”

    “利用?”谢闻铮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眼神锐利起来,反唇相讥:“你倒是想被她利用,她瞧得上你么?”

    见明珩笑容一僵,他接着道:“再说了,有圣上赐婚,她未来是我……妻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谈何利用?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那下落不明的老爹,别老想着挑拨离间。”

    提到兖王,明珩眼中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暗芒。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径直离去。

    见他离开,谢闻铮冷哼一声,重新抬起手臂,拉开弓箭。

    可这一次,弓弦震响后,那支箭却失了准头,擦着靶子的边缘飞过,无力扎进后方的土坡。

    望着那支脱靶的箭,谢闻铮一阵失神。

    ==

    那封信送出后,日子依旧平静,消息探不到,也送不出去。

    但江浸月能够感觉到,父亲眉宇间的沉郁,逐渐消散,心中便稍稍安定了些。

    只是二人依旧不再交谈,仿佛南溟的事是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痕一般。

    这日,江知云下了朝,却一反常态地将她唤至书房:“月儿,准备一下,今日去尚书府一趟。”

    闻言,江浸月心下一沉:“父亲,是芷瑶出了什么事?”

    江知云摇了摇头,语气淡漠:“不清楚,只是陆尚书特地递了帖子过来,说女儿近日心情不佳,想请你去开解一番。同朝为官,他家既然开了口,我也不好推拒……”

    心情不佳么?她向来是一个开朗的人,一定是受到了打击,才会如此。江浸月这样想着,沉闷地点了点头。

    看着江浸月眼神中的忧虑,江知云忍不住叮嘱道:“你记得,谨言慎行,莫要节外生枝。”

    “女儿谨记。”嘴上应着,思绪却忍不住翻飞。

    ==

    马车停至尚书府,江浸月感受到气氛的凝重,连下人做事都是轻手轻脚,胆战心惊。

    被下人引至进内院,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猝不及防地响起,紧接着便是带着哭腔的声音:“不嫁,我说了不嫁!死都不嫁!”

    是陆芷瑶的声音。

    江浸月微微一怔,脚步不由地加快,穿过回廊,只见陆夫人正由丫鬟搀扶着走出房间,边走边叹气。

    一抬眼,陆夫人看见江浸月,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浸月,你可来了,快去劝劝瑶儿,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

    “伯母,芷瑶她,是要许给谁?”江浸月扶住陆夫人,轻声问道。

    陆夫人用手帕抹了抹眼角,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气恼:“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兖王府派人上门求娶瑶儿,那般门第,我们岂敢轻易回绝或是答应,只能暂且含糊着。谁承想,近日宫里透出些风来,说陛下有意撮合赐婚,算是安抚兖王府……我不过与她提了一嘴,她竟然……就成了这般模样,日日关在房里,不是哭就是砸东西,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