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 第12节
作品:《捻青梅》 “可不是嘛,听说现在京城里的宵小都怕他得很。”
江浸月静静地看着他从那贼人怀中搜出赃物,抛还给赶来的伙计,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春日暖阳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份曾经略显莽撞的意气,似乎已被磨砺得沉凝了几分,化作眉梢眼角的飞扬神采。
她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札,笔尖拂过纸面,只客观地留下一笔:“暮春,西市街口,见其擒贼,举止有度,渐稳。”
楼下,马蹄声得得,渐行渐远。街市恢复如常,几片柳絮,悠悠荡进窗口,落在她的手札上。
“小姐,天气彻底转暖了,北边路上的雪也该化尽了,之前说的北上,是否该早些准备了?”琼儿寻了过来,额角带着细汗,语气轻快地问道。
江浸月闻言,将笔搁下,摇了摇头:“不,暂时走不了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案上,一封拆开的信函,露出六个字:兖王府,琼花宴。
第13章
靖阳侯府。
谢闻铮将缰绳交给长随,步履生风地走进府门,正遇上从宫中回来的靖阳侯。
“父亲。”他抱拳行了一礼,身姿笔挺飒爽。
靖阳侯看着他这般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开口道:“回来了正好。我正有事要与你商量。”
“何事?”
“近日兖王府奉圣上旨意,举办今年琼花宴,广邀宸京勋贵官员的适龄子女前往。帖子,今日刚送到我们府上。”靖阳侯一边说着,一边把帖子递给谢闻铮。
“兖王府?”谢闻铮闻言,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他打开帖子,没看几眼便合上:“不去不去,这种虚情假意、装模作样的场合,有什么好去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靖阳侯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慢悠悠地补充道:“哦?是吗?可我听说……江相家的那位千金,似乎会去。”
“什么?”谢闻铮脸上的不耐瞬间僵住,转为错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去做什么?这琼花宴……不就是变着法儿让那些尚未婚配的男女相看的场合么?她……她都和我……”
他话音顿住,“有了婚约”几个字没好意思说出口,但语气里却明显带上了一点酸溜溜的意味。
靖阳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胡说八道什么!谁准你天天把‘相看’这种混账话挂在嘴边的?这叫勋贵子弟之间的交流结识,再者说……”
他顿了顿,解释道:“江家千金如今是宸京公认的第一才女,兖王府此次是特意邀请她,在宴上献曲……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这种五音不全的人,肯定也不感兴趣。”
“那是自然。”谢闻铮立刻扬起下巴,故作潇洒地哼了一声:“谁爱去谁去。”
然而,转过身,他心里却像被柳絮挠过一样,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躁动和……难耐。
琼花宴……献曲……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江浸月了。
自从年满十岁后,因着“男女不同席”的规矩,女子便不再前往书院读书,只在家中接受教养。
这三年,他埋头在军营历练,她深居丞相府,两人虽同处一城,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再无交集。
那个清冷又聪明,牙尖嘴利,却又在他最狼狈时出手相助的身影,在记忆里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愈发清晰起来。
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再见面的机会……
谢闻铮眼神闪烁,不由地握紧手中的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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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花宴,如期而至。
兖王府,繁花盛放,簇拥在亭台楼阁之间,香气清远,雅趣非凡。
宴席设在水榭曲廊,流水潺潺,锦鲤嬉戏,与满座锦衣华服的勋贵子弟相映成趣,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假山之上,亭台内,兖王妃端坐其中。
江浸月恭敬地上前行礼,她身着一袭鹅黄色长裙,衣袂随着春风微微飘动,更衬得身姿窈窕。
三年时光,她的面容褪去了些许稚气,眉目愈发清丽,已有倾城之姿,举手投足间皆是文雅娴静。
兖王妃面容慈和,笑着让她近前,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江小姐肯赏光,真是令我这琼花宴蓬荜生辉。早就听闻你才艺双绝,今日可要一饱耳福了。”话语十分客气,甚至带着几分笼络之意。
江浸月微微含笑,目光落在兖王妃身后,一袭华服,神色傲然的少女身上,温声道:“王妃过誉了。说起来,这位便是明嘉郡主了吧?臣女记得当年京苑小试,郡主惊才绝艳,夺得琴艺魁首。今日这献艺的重任,原该由郡主担当才是。”
兖王妃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谦和:“哎哟,可快别抬举她了,她那点不过是花架子,哄人玩的,哪里比得上江小姐才华横溢。”
那明嘉郡主点头应是,微扬唇角,笑容却没有半点温度,她盯着江浸月,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细针,分外尖锐。
待到宾客基本到齐,随着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起,琼花宴正式开席。
兖王府精心培养的侍女们献上曼妙舞蹈,水袖翩跹,极尽妍态,引来阵阵喝彩。
坐在台下的孟昭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低声赞叹:“跳得真好……”话音刚落,就感觉后颈一凉。
猛地回头,正对上陆芷瑶狠狠瞪过来的目光。
他顿时一个激灵,连忙收回视线,讨好地朝陆芷瑶笑了笑,却只换来对方一个嫌弃的白眼。
歌舞罢,终于到了众人期待的献曲环节。
在兖王妃的亲自引荐下,江浸月缓步走向亭中早已备好的古琴。
那琴身流光,一看就绝非凡品。
就在她即将落座时,明嘉郡主忽然笑着开口,声音甜美,话语却带着刺:“江姐姐,这架清音琴可是陛下御赐,音色绝伦,珍贵非常。姐姐抚琴时,可千万要小心些,莫要……失了手才好。”
言语间看似提醒,实则充满了不怀好意的警告。
江浸月脚步微顿,依言低头仔细察看琴身,心中顿时一沉:琴弦虽看似完好,但细微处有明显被动过的痕迹。
她若真以此琴演奏,当众出丑事小,损毁御赐之物事大。
见她凝滞在原地,迟迟未动,不远处端坐的明珩,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期待着她的反应。
众目睽睽之下,江浸月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亭边随风摇曳的柳条,忽然伸出手,从容地摘下一片细长的柳叶。
她转身,面向满座宾客,声音清越从容:“今日春光烂漫,琼花似雪,浸月斗胆,想为大家献上一出新鲜玩意,更贴合这春日意趣,还望诸位勿怪。”
说罢,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将那片柔软的柳叶置于唇边。
一缕极其清越,宛若春溪淙淙的乐音,自那片小小的柳叶中流淌而出。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场中的嘈杂,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一时间,众人听得痴了,仿佛置身于暖风拂面,万物复苏的原野。
明珩眼中的玩味渐渐被一种欣赏所取代,他凝视着那个从容不迫的身影,目光灼热。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柳絮间缭绕。
片刻的寂静后,满座赞叹不绝。
江浸月放下柳叶,微微躬身,目光转向脸色有些发白的明嘉郡主,语气依旧温和:“雕虫小技,博君一笑。诸位既然意犹未尽,不如再请明嘉郡主抚琴一曲?郡主当年的琴艺,可是宸京之最,臣女至今未及其一二。”
她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明嘉。
明珩摇摇头,忍不住低笑出声:“果然……半点亏都不肯吃。”
明嘉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先前的怨毒化为一阵惊慌,她转头,求助般地看向兖王妃。
兖王妃脸色也是变了变,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明嘉若不上场,反倒显得心虚怯场。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对明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
明嘉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起身。
许是太过紧张慌乱,走向琴台的途中,她竟脚下猛地一绊,“哎呀”一声惊叫,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手腕恰好磕在石阶边缘,顿时疼得泪花直流,看样子是扭伤得不轻。
“嘉嘉。”兖王妃慌忙上前,将明嘉扶起,揉着她的手腕。
“郡主伤势如何?”江浸月一脸“关切”地上前,却被兖王妃挡住了视线。
“怎么照顾主子的?快把郡主扶去休息!”
待明嘉郡主离场,江浸月谦卑躬身,满目歉疚:“怪我临时提议,郡主仓促之间,不慎受伤,请兖王妃责罚。”
兖王妃恢复了先前温和的笑容,但眼中已有冷意:“此事与你无关,宴席继续。”
而明珩,在这小小的骚乱之中,却是缓步踱至那架古琴旁。
修长的手指抚过琴弦,随后,将那片被吹拂过的柳叶,不动声色地收入衣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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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江浸月回到席间,在水榭另一侧安坐下来。
公子贵女们隔着清澈的溪流对坐,春日暖阳下,眼波流转间,确有几分情意朦胧的意味。
江浸月不喜热闹,奈何兖王府盛情难却,她终究被引到了前列的位置。
“阿月,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的啊?”陆芷瑶许久未见她,兴奋地挤到她身边坐下。
她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拿出刚刚顺手薅下的柳叶,塞到嘴边使劲吹,却只发出“噗噗”的难听声响。
礼部尚书的千金,怎就生出如此性情?
江浸月连忙制止了她的动作,无奈劝道:“我也是早年随父亲在外游历,偶然学会的。你若感兴趣,我以后教你,但……不是现在。”
说着便对陆芷瑶眨了眨眼,提醒她注意场合。
对面的孟昭似乎注意到这一幕,忍不住嗤笑出声。但立刻又被陆芷瑶狠瞪了一眼,悻悻地缩回头。
江浸月看着两人,唇角微弯,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对岸那些年轻的世家子弟,有羞怯偷瞄的,有眼含倾慕的,也有彬彬有礼的……却唯独少了那桀骜不驯,意气飞扬的身影。
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心底掠过一丝失落。
正出神间,一名侍女为她添茶,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拥挤,手腕猛地一抖,整壶热茶竟泼了大半在江浸月的衣襟上。
江浸月猛地站起身,虽未被烫伤,但浅色的衣裙已然湿透。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侍女吓得脸色惨白,立刻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求饶,动静顿时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怎么了?”兖王妃闻声走来,看到这一幕,立刻柳眉倒竖,对着那侍女厉声斥责:“没眼力见的东西,怎么做事的?冲撞了贵客,你几条命赔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