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然后是另一个场景:海嶐大厦外的樱花树,花瓣纷飞。易仲玉从旋转门走出来,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还有些单薄,但背脊挺直。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侧脸在春日阳光下有一种易碎的美感。那一刻,陈起虞站在街对面的车里,隔着车窗,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是他。他还活着。这一世,他还活着。
——樱花树下,他将自己的外套披在易仲玉肩上。少年讶异地抬眼,睫毛很长。他说:“小叔?”陈起虞想说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变成一句:“风大。”指尖无意擦过对方后颈,触电般的颤栗。
——书房里,易仲玉第一次主动吻他。生涩,试探,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他回应时小心翼翼,怕惊碎了这失而复得的梦。空气里有雪松和纸墨的味道。
——公海。爆炸的火光吞没视野的瞬间,他唯一的念头是扑过去,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片。剧痛。海水咸腥。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易仲玉惊骇欲绝的脸,和那双总是克制的眼睛里崩裂出的恐慌。他想说“别怕”,但发不出声音。
——“你用记忆换我活。”
记忆的碎片——不,是完整的、沉重的、带着四世轮回之痛的生命洪流——咆哮着冲进陈起虞的脑海。他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器械架,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呃……”一声压抑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他扶住墙,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视野模糊又清晰,无数画面重叠:易仲玉少年时的脸,青年时的脸,雨夜苍白的脸,樱花树下微红的脸……全部融合成此刻心脏处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疼痛。
“仲玉……”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的仲玉……”
不是疑问,是确认。是跨越生死与遗忘的、刻入骨髓的归属。
陈礼琛被他剧烈反应惊住了。这不像伪装。陈起虞脸上的血色褪尽,额角青筋凸起,冷汗瞬间浸湿了运动衫。那双总是冷峻莫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陈礼琛完全无法理解的、过于庞大的情感风暴:狂喜、剧痛、悔恨、珍视、失而复得的恐惧……复杂到令人心惊。
“你……”陈礼琛的话堵在喉咙。
陈起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的风暴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彻的清明。记忆回来了——全部。包括这一世与易仲玉相爱的点滴,包括公海爆炸前的布局,也包括……此刻海嶐面临的危机,暗处的敌人,和易仲玉独自承受的一切。
他看着地上摊开的日记本,那些在遗忘期写下的、源自潜意识的句子,如今都有了确切的指向。
这一世,是第四次。他步步为营,提前数年布局,清洗方家,肃清内患,甚至不惜以记忆为代价换易仲玉在爆炸中活下来。
而现在,记忆归来。但敌人仍在暗处,伺机而动。南淙,梁世尧,海外的残党……他们正等着陈起虞和易仲玉因“内讧”而自乱阵脚。
不能乱。
陈起虞弯腰,捡起那张泛黄的照片,指尖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近乎神圣。他将照片、校徽和笔记本仔细收好,然后抬眼看向陈礼琛。
那眼神让陈礼琛脊椎发凉——不再是刚才情感崩溃的混乱,而是一种深渊般的平静,底下却蛰伏着致命的锋刃。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陈起虞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我要告诉所有人!”陈礼琛强撑着威胁,但底气不足,“你根本不是失忆!你和易仲玉早就是一路的!你们骗了所有人!”
“你可以试试。”陈起虞向前一步,身高和气势带来的压迫感让陈礼琛不由自主后退。“但在此之前,想想后果。南淙和梁世尧把你当枪使,事成之后,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这种知道太多、又没用的弃子。”
陈礼琛脸色煞白。
“现在,”陈起虞的语气不容置疑,“滚出我的公寓。如果你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就忘了今晚看到的一切。继续当南淙的狗,或者……给自己留条后路。选一个。”
陈礼琛嘴唇哆嗦,最终在陈起虞冰冷的注视下,连滚爬爬地冲向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陈起虞站在原地,听着远去的仓皇脚步声,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脏仍在狂跳,为记忆的回归,为差点再次失去的后怕,为即将见到那人的渴望。
但他不能立刻表现出异常。敌在暗。南淙和梁世尧正通过陈礼琛这类眼线监视着他和易仲玉的一举一动。记忆恢复是王牌,必须藏在最后。
他需要见易仲玉。现在。
易仲玉在旧日温馨回忆构筑的新的牢笼里,站在落地窗前。维港夜景璀璨,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他手里无意识转动着一枚戒指——是陈起虞之前给他的那一枚,被他小心收着,不曾再戴。
放下戒指那一刻的心痛,至今仍在胸腔里隐隐作祟。他理解陈起虞的“失忆”,理性上接受所有试探和疏离,但情感上……每一次被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审视,都像钝刀割肉。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呼吸一滞。
来自陈起虞的短信,只是一句话,一句,看似小心翼翼的疑问:“我可以上来吗?”
自上次陈起虞自己闯入之后,他便在位曾来过这里。他没有问为什么自己可以自由进出,为什么这里的门锁有他的指纹。而今天,即便他知道自己有开门的锁匙,却还是固执地询问易仲玉,要以这样的方式换来进入的许可。
易仲玉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这里看得到楼下。雨水打在玻璃上,形成模糊地水幕,将外面的画面冲刷城一条条的油画。
楼下的路灯旁,站着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男人微微抬头,看着上面的方向。雨水毫不留情,打湿了他的衣角和发尾。
心里很酸。像浸没在冷冷的雨水里,无法呼吸。
易仲玉单手拿着手机,回复,
“上来吧。”
几分钟之后,门铃响起。陈起虞还是没主动开门。
易仲玉从窗边踱步到玄关,这一路,像千里万里。
他打开门,陈起虞就站在门口,形容比想象中更狼狈。他像是跑上来的,胸口的起伏昭示着过速的呼吸。
“仲玉……”一声低唤,沙哑,破碎,浸满了太多易仲玉不敢辨认的情感。
下一秒,他被拥入一个结实、温热、带着潮湿水汽和熟悉冷冽气息的怀抱。拥抱的力度之大,几乎要将他肋骨勒断。那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
黑伞应声倒地,伞页凌乱。
易仲玉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这声音……这拥抱的方式……这声呼唤里无法伪装的痛楚与珍重……
“陈……”他开口,声音也在抖。
“别说话。”陈起虞打断他,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先让我抱一会。就一会。”
易仲玉不再动弹。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阔别已久、真正属于他的陈起虞的拥抱。不是失忆后出于本能的保护,不是理性审视下的合作姿态,而是……而是那个在樱花树下为他披外套、在书房教他看财报、在深夜抵着他额头说“别怕,我在”的陈起虞。
他……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烟花在脑海里炸开,带来一片炫目的空白和随之涌上的、几乎灭顶的酸楚与狂喜。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溢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起虞才略微松开手臂,但没有放开他。易仲玉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紧紧锁住自己,那目光如有实质,滚烫地熨帖着他的脸。
“想起来了?”易仲玉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
“全部。”陈起虞哑声道,拇指抚上易仲玉的脸颊,指腹摩挲着那片皮肤,仿佛在确认真实。“雨夜,樱花,书房,公海……还有你交出戒指时,我这里,”他拉起易仲玉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疼得快裂开。”
易仲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滚烫的泪珠接连滑落,没入衣领。他等了太久,熬了太多,在孤独复仇和爱人遗忘的双重夹击下近乎筋疲力尽。此刻这简单的“全部”二字,却像救赎。
陈起虞看着他的眼泪,眼神深得像海,翻涌着痛惜。他低头,吻去那些咸涩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吻从眼角,到脸颊,最后落在颤抖的唇上。
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却是记忆回归后的第一个。它不带有任何试探、算计或本能驱使,纯粹是情感的奔涌与确认。陈起虞的唇温暖而坚定,带着不容错认的占有和深沉的爱怜。易仲玉回应着,手指紧紧攥住陈起虞背后的衣料,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