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陈起虞笑笑,帮他拆了一块鸽肉。

    “想吃我的做的菜可有门槛,第一点就是必须是现在和我坐在一起的那个人。”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易仲玉心头熨帖。

    酒足饭饱,易仲玉留在桌边品尝甜点。陈起虞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头一看,易仲玉竟然沉迷手机,戳了几下,随后又神秘兮兮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跑过来陪陈起虞把洗碗机里的碗筷拿出来摆进橱柜。

    陈起虞实在好奇。这小孩,在背着他干什么?

    易仲玉背着手,推着人进客厅。

    “很快你就知道了呀!”说完还关掉了客厅的灯。

    陈起虞只当他是想看电影。

    最近是有几部喜剧片子不错,易仲玉早就说了想看。他从家庭影院里找出,揽着易仲玉窝进沙发。

    “叮咚——”门铃适时响了一声。

    陈起虞正疑惑,大年初一谁会拜访。易仲玉已经像一只快乐的鸟儿飞了出去。

    玄关门掩着,易仲玉简单交谈几句就返了回来。

    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大蛋糕。

    他把蛋糕放在陈起虞面前的茶几上,蹲在陈起虞身边打开盒子,双手摊开向陈起虞献宝一样展示。

    “起虞,生日快乐——”

    第35章 往事

    暖黄的灯光流泻在蛋糕光滑的表面上, 晕开一片柔和的微光。

    样式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焦糖色遍布其上,周围点缀着奶皮子, 看起来香甜可口。

    陈起虞盯着那蛋糕,竟有几秒的失语。生日……他自己几乎快要忘记这个概念。

    这些年, 包括重复的那些前世, 日历上这个日子不过是又一个寻常数字,多数时候被冗长的会议切割, 或淹没在觥筹交错的应酬里,或是被更有意义的大年初一所取代。

    最多是赵妈记得。会在他书房悄无声息地放一碗长寿面。

    像这般被一个人全心全意记住、郑重其事筹备惊喜的生日,在他成年后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早已是空白。

    易仲玉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沉默不语,心里那点雀跃渐渐被不安取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刚刚偷偷订的……”他脸颊微微泛红,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不知道你过不过生日, 只是印象里好像从来没有……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蛋糕,没关系那就放在……”他越说声音越细,勇气耗费干净。

    他是担心的,担心不过生日背后的缘由会不会太沉重。

    陈起虞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他没有去看蛋糕, 而是抬手, 掌心轻轻贴上了易仲玉微热的脸颊。拇指的指腹带着薄茧,缓慢地、珍重地抚过那片因紧张和羞涩而晕开的绯红。

    掌下的肌肤细腻,透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暖意, 与他指尖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在心底熨过。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易仲玉清澈的眼眸里,那里倒映着烛光和自己的影子,“谢谢你记得。”

    易仲玉心头那点忐忑瞬间消散,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阳光,霎时在脸上绽开,比眼前跳动的烛火更亮。他连忙找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点燃了一圈蜡烛。

    小小的火焰摇曳升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下温暖晃动的光影,将彼此的脸庞笼在一圈朦胧的光晕里。

    “快许愿!吹蜡烛!”易仲玉催促着,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快乐和期待。

    陈起虞凝视着那簇温暖跃动的火苗,又侧目看向身旁人盈满笑意的脸庞。愿望?他静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倾身,气息平稳地吹熄了蜡烛。

    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迅速弥散在带着甜香的空气里。

    “许了什么愿?”易仲玉好奇地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过陈起虞的下颌。

    陈起虞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附赠的塑料刀,小心地切下第一块,装在洁净的骨瓷小碟里,先递到了易仲玉面前。“吃蛋糕。”

    易仲玉接过碟子,也不追问,眉眼弯弯地用银叉挖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奶油香甜丝滑,蛋糕胚蓬松湿润,红茶芯完美地中和了甜腻。他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品尝到珍馐的猫。又挖起一勺,这次却递到了陈起虞唇边,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你也吃!”

    陈起虞就着他的手,含住了那勺蛋糕。甜意在舌尖化开,一丝丝渗透,竟一路蔓延至心底某个常年冰封的角落,带来陌生而熨帖的暖意。

    他有三十年没再吃过这样的东西,也有三十年没在过过生日。

    原来有家人在侧是这样一种感觉。

    蛋糕吃了大半,易仲玉有些餍足地舔了舔唇角沾着的些许奶油,自然的歪头,将重量全然交付,靠在了陈起虞的肩上。陈起虞的手臂环过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穿梭在他柔软的发丝间,感受着那细微的摩擦感。

    客厅里只余几盏氛围灯和装饰灯带亮着,光线昏朦暧昧,恰到好处地模糊了边界,将两人笼罩在私密的暖色茧房中。

    饱食后的慵懒与这种极致安心的氛围让易仲玉眼皮渐沉。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朦胧之际,头顶传来陈起虞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缓慢,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起被岁月尘封的碎片,又像是终于对信任之人卸下心防,预备揭开一层沉重的帷幕。

    “仲玉。”

    “嗯?”易仲玉含糊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在他肩窝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和陈追骏,”陈起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述,气息拂过易仲玉的发顶,“并非同父同母。”

    易仲玉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却没有抬头或追问,只是将环在陈起虞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用沉默的贴近传递着“我在听”的讯息。

    “我的父亲,是陈廷鹤,也就是陈追骏的生父。他是跑远洋的海商,上世纪八十年代,航线常在沪市与南洋之间往复。”陈起虞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尘封往事,“有一年,船在沪市码头泊岸补给,他遇见了我母亲,沈素心。她是沪上没落书香门第的小姐,在码头附近的教会学堂做□□。”

    易仲玉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

    “后来具体如何,母亲从未细讲。只知道最终,父亲带着她在广府落脚,成了家。那时陈追骏已有十一二岁,生母早逝,被父亲带来交由我母亲一同照顾。后来父亲漂泊海上,母亲便在广府独自生活,一年后生下了我。”陈起虞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易仲玉的一缕发丝,动作轻缓,“我出生后不到一年,父亲在一次前往马六甲的航程中,遭遇罕见风暴,船沉人亡,连……遗骸都未能寻回。”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易仲玉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噩耗传来,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母亲一个弱质女子,带着尚在襁褓的我,在广府举目无亲。父亲昔日的生意伙伴趁机侵吞了大部分资产,只留下些许微薄的抚恤。母亲变卖了能卖的所有物件,靠着替人缝补、抄写信件,勉强拉扯我长大。日子……清苦得难以想象。但我记得,母亲总是温柔的。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一边做着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活,一边用吴侬软语,教我识字,念那些我那时还不甚明白的诗句。”

    陈起虞的声音里,第一次渗入了一丝极淡的、仿佛跨越漫长时光而来的怀念,与深埋其下的钝痛。

    “大哥年岁渐长,我们虽然生计愈发艰难,但母亲坚持送大哥上学读书。为了学费,母亲接了更多、更累的活计,有时甚至不得不去码头,做些搬运清洗的零工。”

    “有一天,母亲带着我和大哥,去码头领一份缝补船帆的工钱。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码头流氓。”陈起虞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裹着经年的寒霜,带着穿透时光的冷意,“他们见母亲孤身带着两个孩子,便围了上来,言语调戏,动手动脚。母亲让我们快跑,躲起来。大哥当时吓坏了,死死拉着我的手,拖着我钻进旁边堆放杂物的狭窄巷子。我们蜷缩在肮脏的木箱后面,听着外面传来母亲的尖叫、怒斥,还有那些畜生得意而猥琐的哄笑……然后,那些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终消失。”

    易仲玉的身体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他反手紧紧握住陈起虞环在他腰际的手,指尖冰凉。

    “我们一直躲在那里,不敢出去,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等我鼓起残存的勇气,拉着大哥回去找时……”陈起虞停顿了许久,久到易仲玉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鼓噪,他才用极低、极缓,几乎气音的音量继续道,“只看见巷子最深处,母亲……衣衫凌乱破碎,躺在一片污水里,身上到处都是伤,已经……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