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阿祖哥,你好。”
年纪小,却很懂礼貌。阿祖点点头,对易仲玉谦顺的态度颇为欣赏。他左手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易仲玉才发现那只左手只有大拇指和食指。像一对蟹钳,后半段光秃秃只剩下手掌,且颜色赤红,很是吓人。
尽管易仲玉掩饰的很好,但这种惊愕还是很难不被人捕捉。然而阿祖并不生气,也不在意一样,反而举起手叫易仲玉仔细看了看。
他笑着解释。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学人家搞社团,打群架,被人用刀砍了。不过我也没输,对方肋骨被我踹断了三根,扯平!”阿祖似乎是陷入回忆,九龙城寨那地方有一段很混乱的岁月,无人监管。阿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他口中的小时候大约就是九龙城寨被拆除的前几年,正是最乱的时候。
那些时光对外人来讲或许只是混杂着尘埃和泥土,无比肮脏贫贱,但对在城寨长大的孩子而言却如同武侠小说一般充满着冒险和惊奇。就像阿祖,不管今日如何,不管当时如何,回忆起那段时间也只剩下热血岁月的高光。
不过话锋一转。
“但好孩子还是别学我们打群架。你看看,这不就连手指头都打没了?”阿祖呵呵笑起来,笑声爽朗,“我老豆当时知道了差点没把我打死,最要命的是对方那衰仔居然是个大佬的儿子,人家要我赔他十万块。二十多年前的十万可是相当值钱了,比现在的两百万都多!”
阿祖一拍大腿,满脸都是对赔钱这件事的悔恨。随后,他继续道,
“我老豆在城寨里不过是个卖叉烧的,把小店卖了也凑不上一万。所以你知道这事怎么解决的吗?是你爸爸,细佬,是你父亲。他借了十万块给我们,还提我们摆平了那个大佬。那时瑷榭儿刚刚建成,你父亲还邀请我老豆去商场里开店。我老豆年过半百的人,哪里去过那么高级的地方?他说不去,知道我们家欠台哥太多,可是你父亲执意邀请,还送我去学厨。有台哥的帮助,还有我收心之后就去帮工,把我老豆的叉烧店开的越来越大——”
阿祖笑声爽朗,讲到开心时摸出一盒软包的烟。用那蟹钳一样的两根手指夹住一根,点火前才想起什么,向易仲玉问询。
“哎呀,细佬,你不介意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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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阴影
易仲玉摇了摇头。陈家除了陈起虞,陈追骏和陈衍川根本是两个大烟鬼。易仲玉不算喜欢烟味,但前世也险些被这两人熏得快入味。
记忆里,陈起虞是不抽烟的。
至少没在他面前抽过。
但他不介意。
阿祖点燃一支烟,又将烟盒递给陈起虞。陈起虞笑笑,摆手拒绝。阿祖也不强求,只是在烟雾中继续讲述往事。
“那时候怎么敢想?我老豆的荣记叉烧开到整个九龙城有五六家分店!哇,当时还有好多大陆人专程过来吃。”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模仿翻动叉烧、刷蜜汁的动作,神情专注,仿佛那诱人的香气就萦绕在鼻尖。随后,他的语气变得柔和,带着一种满足的唏嘘,
“那几年,真的厉害。我老豆辛苦了一辈子,最后那几年也总算享到福咯。事业有成,我这个不成器的仔也算听话,老老实实接手了他的手艺,没给他丢脸。他是真的开心,每天都乐呵呵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说到这里,阿祖声音略微低沉了些,抬手用指节快速擦了一下眼角,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易仲玉看得出来,这是对父亲,对看得到的父亲的一种混杂了思念与欣慰的复杂表情。
“能在幸福里走,是福气。”易仲玉安慰。
他想,如果易有台在世,也许这种心情便更能体会三分。
一根烟尽,阿祖又点了另一支。更加浓重的烟雾里,阿祖脸上的光彩却渐渐黯淡下去,挥舞的手臂缓缓垂落。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神采飞扬过后,竟剩下一层落寞。
“真可惜啊……老豆走后,这世道变得也快。”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奈,“那年非典刚过,大家好不容易挨过最难挨的日子,本来一切都会更好,谁知道新的商场一个接一个开,又大又靓。我们这种老式商场,争不过啦。人流越来越少,老街坊也慢慢搬走了……很少有人再守着九龙这片地方。”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愿意走,结果没两年就撑不下去了,‘荣记’的招牌,最终也还是摘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桌上的茶杯,仿佛在那氤氲的热气里,能看到昔日“荣记”门口排起的长龙,和他父亲忙碌而满足的身影。
阿祖苦笑了一声猛地抬起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品茶的陈起虞。故事到此戛然而止,阿祖也没再说接下来的事情。没说他是怎么离开了瑷榭儿,来这里开了一家私房菜。
阿祖站起身,再一次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
“总而言之,我,荣祖平,由衷地感谢易有台先生。如果不是他,不会有我今天。”言毕,他用完好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相片。
相片上,一对年轻男子穿着那个年代最时兴的牛仔服和喇叭裤,勾肩搭背,朝着镜头笑得开心。
其中一个,是眼前年轻版的阿祖。
另一位,和易仲玉容貌有八分的相像。
“这是当年我和你父亲的合照。”阿祖把照片放在易仲玉身前,沿着光滑的桌面轻轻推了过去,
“送你吧。也算物归原主。”
易仲玉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这家餐馆的。
王叔开车来送,今日识趣的升起了车里的挡板。空间密闭,只余易仲玉和陈起虞。
易仲玉心绪复杂,那张老照片揣在胸前的口袋里,烫的要命。
返回市中心的路程还有一段距离。窗外风景向后走,竟然大同小异。易仲玉无心观赏,更不知道走到哪里。他低头坐在位置上,不敢看向身旁的人。陈起虞似乎也只是在闭目养神,两人一时无话。
良久,易仲玉缓缓开口。他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
“为什么?”他困惑,不知道陈起虞今天带他来这里,还和人谈起易有台究竟意欲何为,
“你总要试着了解他。”陈起虞睁开眼,但目不斜视。
“然后呢?成为他那样的人?还是干脆成为他?”易仲玉眼神转过来,盯着陈起虞的廉价。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内心那种隐秘的不舒服来自于哪里。对于父亲,他的确尊敬,可是也真的陌生。
易有台在世时人人称颂,这里好那里也好,他怎么能成为他?
父亲的身影此刻也变成一道阴影。
“不必。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陈起虞轻轻开口。
将易仲玉的惶急随手打破。
从昨晚习字开始,易仲玉的所有窘迫和焦虑他都一清二楚。即使鲜少有人提及,但或多或少地,易仲玉难免拿父亲作为标杆。总是他不可能完完本本的成为他,可是至少不能丢他的脸。他不能让别人说,易有台的儿子和易有台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根本不配做易有台的儿子。
他太心急了。
因为前世弄丢了父亲的一切,因为前世就背负了整整十年这样的骂名。
即使易仲玉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可是,他还是不愿让父亲的在天之灵失望。
毕竟,血浓于水。
陈起虞恰到好处地安慰了他。
易仲玉依然看向窗外。早晨山间雾气蒙蒙,这会中午刚过,太阳出山,雾气已经散了。
他轻声应下。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他失望。”
王叔的车没开回海嶐集团。易仲玉中途想起要回学校,于是跟人说了地址。
下车之后,后车窗再度摇了下来。易仲玉在车窗边上俯身,车里的人与他耳语了几句。
易仲玉轻笑一声,应了一声好。
在外人看来,豪车配上易仲玉这样的容貌表情,实在很难不令人遐想。正是午休结束的上学时分,校门口来往学生不少。有些三两成群的已在窃窃私语。
易仲玉只当没看见,目送陈起虞的车子离开,才往学校里走去。
偏偏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梁嘉辰开这辆红色敞篷法拉利,发动机嘶鸣宣天。原本就够引人瞩目得了,不巧又正好在易仲玉身边减速,然后只见跑车随着易仲玉步行的速度,在学校小路上龟行。
易仲玉原本不想理人。
梁嘉辰此人根本是个纨绔子弟,嘴贱且性格顽劣。不知道看上南淙什么,鞍前马后的伺候。甚至自以为十分伟大的要成全陈衍川和南淙,当年变着花样的想要拆散易仲玉和陈衍川,手段卑劣,无所不用。
易仲玉本来不想给人脸色,谁知道梁嘉辰不依不饶的。墨镜卡在鼻梁上,单手扶着方向盘,在易仲玉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
“你终于想开了?把陈衍川踹了,攀上别人家的高枝了?”语气幸灾乐祸,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