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第83节

作品:《同谋不轨

    《临江纪事》的特约记者。三年前,她曾做过一期关于医疗事故维权难的深度报道,追查过先锋医药当年的那场火灾,是少数在母亲死后,还愿意客观追究那场悲剧的媒体人。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临江纪事,许晚风。”

    她的声音温和而专业。

    “许记者,是我,裴予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许晚风似乎换了个更安静的环境:“裴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接受一次采访。当面采访。您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说。比如,我母亲的清白,有关先锋医药案件的调查进度,以及我个人的健康状况。”

    许晚风难得沉默了片刻:“裴先生,您知道现在舆论的风向吗?这个时机...”

    “我知道。”裴予安懂得她的善解人意,笑了笑,“正因为知道,我才需要发声。但我需要一个保证。报道必须基于事实,基于我的原话,不做断章取义的剪辑,不添加倾向性过强的解读。许记者,你是我这通电话的唯一理由。”

    他轻声笑了笑,毫无防备地,坦坦荡荡地。

    “你愿意帮我,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许晚风深呼吸的声音。

    “好。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两点。地点你们定,安静、私密就好。我会一个人来。”

    “不需要律师或...其他人陪同?”

    “嗯,我一个人就好。”裴予安顿了顿,“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也是我个人的陈述,与他人无关。”

    这一通电话很短,可裴予安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肩膀微微下沉,松弛地向后一倒,很轻地笑了声。

    他右手伸进兜里,熟练地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熟练地单手拧开瓶盖,捏出三片药,仰头吞了下去。

    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赵聿用熟悉的字迹写着服药剂量和时间。一天两次,每次一片。

    三片药,双倍还多。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药在缓解神经症状的同时,也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健康。

    但他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和足以支撑下去的身体。

    裴予安放下药瓶,缓慢地拖着脚步,走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调整呼吸,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他在练习微笑。

    唇角该扬起多少度,眼神该如何聚焦而不涣散,肩膀该放松到什么程度,这是一个演员的必修课。他一遍遍地练习,像在开拍前反复揣摩角色的神态。

    他需要过去那个裴予安,一个清醒的陈述者,一个能为自己的话负全部责任的证人。他可以是任何人,但决不能是病人、疯子,或是一个被同情或质疑的对象。

    他需要用自己的清醒,换一个不被否定的资格。

    证人如果沉默,那么真相就会被重新定义。

    镜中人逐渐变得熟悉。那张脸上逐渐褪去病容,只剩下一种从容的平静。

    裴予安很满意。

    这一定会是他此生最好的一次表演——扮演一个健康的、坚定的、无懈可击的自己。

    转身谢幕前,裴予安瞥见了镜子旁挂着的那条深蓝色领带。

    他顺着厚实挺括的布料纹理慢慢向下滑,像临行前轻轻摸了一下爱人的衣角。

    “对不起。”

    这一次任性,怕不是又要被某位小心眼的恶狗记上一笔了。

    说起来,阿聿,你记仇的那个本子到底藏在哪?

    要我说,不如趁早烧成灰,落个死无对证~这样往后你想起我,便只能记得我的好了。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扭头一看这两章每章6000字以上了。

    我好能写hhhh。

    应该中间分开的。实在是码上头了,分不开了。

    第80章 审判

    采访安排在城西一家名为‘静庐’的茶室。这里以极高的私密性和文人雅趣著称,老板是许晚风的旧识,特意清出了最深处的‘听雪轩’。

    包厢不大,约二十平米,却布置得极为用心。南向是一整面落地窗,初春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细竹帘筛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斑,又不会刺眼。墙面是柔和的米白色,挂着两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兰花。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檀香和茶香,清雅宁神。

    一张宽大的明式茶案摆在中央,代替了冰冷的采访桌。茶案上,除了必要的录音设备和许晚风的笔记本,还温着一壶香气袅袅的陈皮普洱,旁边摆着两碟精致的茶点,杏仁酥和桂花糕,一看就是照顾着受访者可能不佳的胃口。

    许晚风特意在裴予安常坐的那一侧,放了一个深灰色的羽绒靠垫,柔软且有支撑力。她自己也提前到了,正轻声与摄像师沟通着角度和光线,确保镜头不会造成压迫感,更多的是捕捉一种沉静的对话氛围。

    裴予安提前半小时到达。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外面罩着黑色的风衣,下身是米白色的休闲裤。他的气色不错,打理过的额发自然垂落,摘下墨镜时,蓬松柔软的发丝被撩动,那双清亮的眼睛完全展露在浅淡的天光下。

    屏幕上已经足够惊艳的一张脸,放在现实里,几乎算得上动人心魄。

    许晚风眉眼间闪过一丝欣赏,起身相迎,微笑伸出手来。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专业记者特有的清晰与稳定,却又毫无攻击性。

    “裴先生,您好。这里环境还合适吗?温度、光线需不需要调整?”

    “很好,谢谢许记者费心。”

    裴予安说话轻柔温缓,像是慢炖的茶火,在阳光下糯糯地回温。他在茶案一侧坐下,身体微微向后,靠进那个柔软的羽绒垫里,身体稍微放松下来,像是寻到小窝的猫。

    “那我们开始?”

    许晚风征询地看向他,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示意摄像师开机。她从手边的资料袋里,轻轻拿出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复印件,推到裴予安面前。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裴知薇,穿着白大褂,站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对着镜头笑得自信而明亮。

    阳光洒在她身上,充满了希望。

    “在开始正式的访谈前,我想先让观众,也让我自己,记住这张脸。裴知薇医生,一位优秀的神经内科研究员。我们今天的谈话,某种意义上,是从她开始的。可以吗,裴先生?”

    这个开场,温柔、精准。它瞬间将谈话的基调定在了对逝者的尊重和对真相的追寻上,而非单纯的八卦或质询。

    裴予安的目光落在母亲的照片上,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被深邃的平静掩去。

    “谢谢。”

    采访正式进入主题。许晚风先问及当年的火灾和母亲后续的调查,提问的角度足够克制:“根据您之前提交的材料,裴知薇医生在火灾后,似乎并没有停止对alpha13-9的关注,她留下了一些资料和笔记。您能谈谈,那些文件主要指向什么疑虑吗?”

    裴予安拿出母亲工整严谨的实验记录摘要,深入浅出地总结了文件中的要点。

    “...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基于这些异常数据,她怀疑一期临床结果造假,几乎是大规模系统性的数据隐瞒。尤其是对早期受试者中长期神经毒性的追踪缺失。”

    当话题自然过渡到他自己为何介入,以及后来孤身取证的经历时,许晚风问:“这个过程非常危险,也需要极大的决心。是什么支撑您走下去的?或者说,在某个时刻,您有过犹豫吗?”

    裴予安微微偏头,似在回想。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给纤长的睫毛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

    “支撑...”他轻声重复,唇角浮起浅浅的笑,“大概是不甘心吧。不甘心她走得不明不白,不甘心真相被灰尘掩埋。犹豫...当然有。尤其是,当我知道这件事牵扯有多广,而我自己的力量有多微小的时候。但有些路,看到了,就没办法假装没看见。走了第一步,就没办法回头了。”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镜头,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像寒潭深处偶然映照的一点星光,转瞬即逝。

    “不过...当你选择走向真相的时候,或许,也会意外地遇到一些愿意为你掌灯的人。 这让我觉得,至少我不是完全走在黑暗里。”

    许晚风听出了裴予安的弦外之音,体贴地没有点破,转而将话题触及最敏感的区域。

    “裴先生,现在舆论中有一部分声音,特别是来自部分依赖alpha13-9患者的家属,他们认为,揭露真相导致药物停产,客观上造成了大量患者陷入无药可用的困境,甚至加速了某些人的死亡。对于这种指责,您个人是如何思考的?您如何看待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

    这个问题过于尖锐,包厢里的空气仿佛无故地冷了两度。

    裴予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指尖在膝上轻轻交握,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从滚烫的血里游上来,踩着故去者的白骨搭成的梯子往上爬。可他站在高处,目之所及,是另一场地狱。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行走了二十年,他依旧无法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我每一天,都在承受这个决定的重量。”

    “如果‘后悔’这个词,意味着有机会回到过去,找到一条更少人受伤、痛苦更小的路,那么,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到它。没有哪个正常人,能背负着害死别人的念头而安然入睡。我不能。”

    “但是,”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却更加坚定,像淬火后冷却的钢,沉而韧,“后悔绝不等于沉默,不等于掩盖,更不等于放任一个建立在错误和牺牲之上的‘正确’继续运转。”

    他提到了母亲,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母亲用她的生命,教会我一件事。有些真相的价值,或许无法用眼前的、个体的、甚至一个群体的得失来衡量。它关乎底线,关乎一个社会能否信任它赖以生存的基石。比如医药,比如法律,比如最基本的诚实。这些底线的松动或崩塌,带来的长期溃败,可能是更深重、更广泛的。”

    他再次停顿,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窜上头顶。

    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连那层淡淡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底下透出的青白。

    但他撑住了,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将原本交握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我不是英雄,也并不无辜。我的罪,是我只有能力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去揭开这个真相。而我的罚...”他的声音轻微地颤了颤,“就是余生背负这一切,直到最后。”

    话音落下,包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和窗外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许晚风望着他,忘了下一个问题。

    这份诚恳,重若千钧。

    她合上了笔记本,缓缓地为他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作为记者,她不愿意将个人的立场置于采访之中,可此刻,她却用这个动作,无声地与裴予安并肩站在了一起。

    “谢谢。”

    裴予安轻轻笑了。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像疲惫的蝶翼,几乎要黏在下眼睑上。他轻微地晃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一直关注着他的许晚风心里猛地一揪。

    “裴先生,要休息一会儿吗?”

    “嗯。抱歉。先失陪一下。”

    裴予安对许晚风勉强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撑着茶案边缘,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许晚风下意识想起身搀扶,却被他一个轻微摇头的动作制止。

    当幽暗的长廊将他的身影彻底吞噬后,裴予安终于支撑不住地歪斜了一下,左脚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幸好,走廊的墙壁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右手猛地伸出,五指张开,‘砰’一声闷响,重重撑在了冰凉的墙壁上,才堪堪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地摔倒。

    他强忍着晕眩,那样扶着墙,脚步略显凌乱地将自己摔进了卫生间里。‘哐当’一声,门被推开又迅速反锁。外面是午后宁静的茶室走廊,阳光依旧温暖。而一门之隔内,是瞬间崩塌的世界。

    或许是药物的副作用,裴予安晕得比之前还要更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形,他好像生活在一个旋转的万花筒里。

    剧烈的干呕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撕扯着他空荡荡的胃和脆弱的食道。冷汗如瀑,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后背的衣衫,单薄的羊绒毛衣贴在后背,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形状。

    冷汗顺着侧脸淌过下颌,一滴滴落了下来,他的额发就那样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神涣散,充满了生理痛苦带来的茫然与失控。

    与方才茶室里那个平静、坦诚、干脆利落的陈述者,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