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第77节

作品:《同谋不轨

    这些日子以来的步步为营、生死一线的恐惧、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喉间哽住的硬块。 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想压下那股酸涩。被褥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床边的人眼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

    裴予安的眼神还有些刚醒时的迷蒙,湿漉漉的,像笼着一层雾。可当视线对上赵聿睁开的双眼时,那层雾瞬间散去,爆发出毫无保留的惊喜。

    “你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慌乱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摸赵聿的额头,又去检查输液管:“是不是哪里疼?是不是麻药劲过了?我去叫医生,我现在就去——”

    说着,裴予安已经半起身,转身时,毛衣松垮的袖口带起一阵微风。

    然而下一秒,一股大得惊人的力道骤然袭来。

    赵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狠狠往回一拽。

    “咚。”

    裴予安重心不稳,整个人跌撞进那个宽阔却带着血腥气的怀抱里。

    他怕压到赵聿的伤口,双手慌乱地撑在床沿两侧,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弹:“赵聿!你疯了!你的伤——”

    “别动。”

    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带着粗重的喘息。

    剧烈的动作扯裂了伤口,赵聿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可他的手臂却像铁钳般死死箍着裴予安的腰,根本不留一丝挣脱的余地。另一只手颤抖着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用力按进自己颈窝里。

    片刻的死寂里,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和监护仪陡然加快的频率。赵聿略带胡茬的下颌抵着裴予安细腻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块脆弱的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裴予安。”

    良久,赵聿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那只扣在他后颈的手冰凉,仿佛心如死灰:“为什么...非要逼着我,替你害怕?”

    第75章 偷吃

    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谧的深潭,打破了病房里那个过于用力的拥抱。

    赵聿松开了手,但视线仍锁在裴予安脸上,仿佛一错眼,这人又会消失在火光里。裴予安踉跄着退开半步,脸上泪痕未干,在护士专业平静的目光下,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赧然。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站到一旁,看着护士熟练地揭开赵聿病号服后背的布料。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淤紫、红肿、缝合线像蜈蚣脚般爬在坚实的背肌上,有些地方还渗着组织液。裴予安呼吸一窒,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强迫自己站稳,没有失态地冲过去。

    消毒药水的气味弥漫开来。

    赵聿趴在床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脖颈和手臂的肌肉因忍耐而绷出凌厉的线条,但他一声没吭,只有偶尔骤然收缩的指尖,泄露了隐秘的痛楚。

    裴予安看得比自己受伤还疼。

    他挪到床头的方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赵聿持平,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伤处,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赵聿没受伤的左手手背上。

    一个安静无声的陪伴姿势。

    赵聿侧过脸,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

    “没事,别怕。”

    夜色渐深。

    裴予安简单洗漱后,看着赵聿因为只能趴卧而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他一声不响地抱起一床薄被,走到赵聿的病床边。

    病床为了容纳赵聿的身形已是加宽款,但再宽也有限。裴予安紧挨着床架了一张陪护床,小心翼翼地将被子铺在赵聿身侧空出的边缘,自己则蜷缩着,像只寻找热源的猫,慢慢贴着他未受伤的腰侧躺了下去。

    “回去睡。”

    赵聿声音低沉,带着不赞同。他怕这狭窄的小陪护床让那个体弱梦浅的人睡不安稳;又怕夜里凉,踢了被子,没人帮他盖好。

    “不要。”裴予安回答得又快又轻,手臂虚虚地拉着赵聿的手,脸贴着他手臂,“我就在这。除非你硬赶我走。”

    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那是劫后余生者最本能的索取——确认所爱之人的存在,确认温度与心跳。赵聿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只将那只没输液的手,轻轻覆在了裴予安环过来的手背上。

    镇痛药的效力在深夜逐渐减退,伤口处开始泛起持续而钝重的痛感,像有烧红的铁片贴在骨头上。在他又一次因疼痛而细微地绷紧肌肉时,那只被他握着手背的手,指尖动了动,然后翻转过来,轻轻回握住了他。

    “很疼,是不是?”

    裴予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清醒而微哑,带着心疼。

    原来他也没睡。

    赵聿没否认,只是摩挲着他的手指:“还好。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裴予安往他身边又贴紧了些,几乎整个人都嵌在他身侧的弧度里,“一闭眼,就是楼塌下来的声音,还有你流血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抱着你,感觉真实点。”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却不再令人心慌,因为彼此的呼吸和体温就是最好的止痛药。

    “阿聿。”

    “嗯?”

    “小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留下来救我?”

    赵聿沉默了一下,很轻的笑声在夜里散逸。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你挺笨的,哭得又太丑。没见过这种别致的小骗子。”

    裴予安轻轻捶了他一下,没用力,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触碰:“你说我又笨又丑?!赵聿,你的眼睛被熏得跟你的心一样黑!”

    赵聿反握住他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细腻的手背。这段时间,他总能想起裴予安在新闻发布会现场时,苍白皮肤上那一道道碍眼的血痕。

    “...长大了以后,倒是不怎么丑了。但还是一样笨。”

    “你也不聪明。”裴予安把头埋进赵聿的肩窝里,细细地蹭了一圈,“平常装模作样的,结果竟然还是只纯情大狗,哭着喊着要替我去死。哎,是不是因为我把你的初吻骗走了,你不甘心...唔...”

    下颌被轻轻掐住,带着清苦药味的吻长驱直入。仿若裹着倒刺的湿润舔舐,让裴予安鸦羽般细密的睫毛剧烈颤抖。

    等到他急喘着缓缓张开眼时,对上了一双幽邃黑深的眸子。

    “对。不甘心。所以,你想死,也得问过我,答不答应。”

    接下来的两周,裴予安简直化身为一只不离人的树懒。

    除了必要的配合调查、身体检查和治疗,以及赵聿坚持让他下床活动的时间,他几乎长在了赵聿的病床边。赵聿无奈,却也纵容,甚至习惯了身上多一份重量和温度。公司的事务被暂时搁置,视频会议也被严格控制。赵聿人生中难得有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光,全被裴予安填满。

    裴予安倒是过得悠闲,时常给赵聿念各色不正经的段子,有时头碰头玩手机,或者单纯地靠在一起看窗外的云。惬意至此,只有一点不如意——医院的病号餐。

    为了利于赵聿伤口愈合、也兼顾裴予安需要调养的身体病房的饮食格外清淡。裴予安起初还能忍受,但几天后,就开始抱怨。

    “这白菜煮得跟水一样,一点味儿都没有。”

    “排骨汤是不是忘了放盐?”

    “阿聿,你尝尝这个粥,谁家大米这个味儿啊?”

    赵聿知道他口味挑,只当这些都是他逃避吃饭的借口,于是想方设法让魏峻从家里带些开胃的小菜,或者请厨师专门做些口味稍重但依旧健康的餐点。裴予安每次都说“这个好多了”,但眉头间那点对食物的兴味索然,却越来越明显。

    这天下午,赵聿被主治医生请去进行一项复查。裴予安独自在病房,对着午餐动了几筷子,那种味同嚼蜡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忽然格外想念以前嗜辣时,那股直冲头顶的痛快劲儿。

    他飞速穿戴整齐,戴着墨镜,偷偷摸摸下楼去了医院小超市,买了一小盒最普通的油泼辣子。

    回到病房,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舀了一大勺红亮的辣酱,搅进原本寡淡的米饭里。红色的油脂浸润米粒,看起来诱人极了。他满怀期待地送了一大口进嘴里。

    咀嚼。

    再咀嚼。

    裴予安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期待渐渐被一种茫然的困惑取代。辣椒酱的红色染在他的唇上,可味蕾像是裹了一层厚棉被,能尝到的只有一层极其模糊的异物感,像是在嚼一团湿透的棉花。

    他不信邪,又舀了一勺,直接含进嘴里。

    口腔涌上一股淡淡的灼烧感,胃部也因为过量的油脂产生了一点恶心的抽搐,可舌尖味蕾依旧一片死寂。

    一种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赵聿复查回来了。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裴予安脸上,然后移向他手中的饭盒,以及碗里那抹醒目的红色,眉头立刻蹙起:“裴予安,你在吃什么?医生是不是说过,不准你吃这种刺激的东西?”

    裴予安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

    他几乎是慌乱地盖上饭盒,扔到一边,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下床,直直扑进赵聿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阿聿,我忽然想起来了,小白和小乌龟都大半个月没见到我了!我不能在医院里再住下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了掩饰那份恐惧,他故意把语气放得骄纵。赵聿被撞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手扶住那人的细腰。

    他垂下眼,看着那双染着红油的嘴唇,眸色渐深。

    “想回家了?”

    “嗯啊。你看你都稳定了,回家休养环境更好,我也能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赵聿眉头一扬:“回家照顾我?真不是想着床头柜里藏起来的那三大包辣条么?”

    裴予安装傻地眨眨眼:“什么辣条,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聿垂眸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而后,单手抚着他的侧脸,将那张小脸往上一抬。用拇指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擦过裴予安的唇角,将那抹刺眼的红色彻底抹去。

    “回家可以。但下次偷吃,记得把嘴擦干净。”

    第76章 谋杀亲夫

    一个月时间,悄然而逝。

    晨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滤成了一层浅金色的薄纱,温柔地铺在橡木长桌上。裴予安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半个包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上好一会儿,才就着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极其缓慢地吞咽下去。磨蹭了半个多小时,那碟里的包子才受了点皮外伤。

    但他不太敢让嘴巴闲着,便东拉西扯地跟身边看平板财经新闻的赵聿聊天。从昨晚窗台上落了一只怪模怪样的鸟,说到魏管家新换的盆栽好像有点蔫,再到小白这几天掉毛脑壳秃了一块,话题跳跃得像断了线的珠子。

    赵聿虽然眼神不在他身上,但句句有回应——不仅答应他买只虎皮鹦鹉挂在房间里勾引鸟儿再次大驾光临,又给魏峻批了一笔‘花园旋转浇水器’升级专款,又许诺周末带小白去做一个美容spa。

    裴予安笑弯了眼睛,表示十分满意。说着说着,他索性起身,蹭到赵聿身边,毫不客气地坐进对方怀里。他伸出细白的手指,勾住赵聿家居服的领口,微微向下拉,侧头去检查他背上纱布的边缘。

    伤口愈合得不错,纱布洁白干净,只是周边新生的皮肤颜色还深一些。

    “嗯,赵总恢复力惊人,值得表扬。”

    他煞有介事地点评,气息细细地拂在赵聿颈侧。

    赵聿由着他动作,目光甚至没从平板上移开,只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从桌上的蒸笼里夹起一只小巧的生煎包,递到裴予安唇边。

    “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