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第44节
作品:《同谋不轨》 那张桌子本是赵聿的,质地厚重,木纹深稳,带着主人的强大气场,连梦都被压得服帖。晕倒的时候没做噩梦,就不算太难熬。
等到再醒来,书桌前没有开灯,屋里一片灰暗。他恍惚地四处看了看,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几年过去。
他撑着桌面起身,慢吞吞地往楼下走。脚步轻缓,仍带着没睡醒的迟钝。他走过楼梯拐角时,忽然看到一束暖光,从客厅那头晕晕荡荡地摇曳过来——
是蜡烛。
十几根,摆在餐桌中央,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餐桌上早已摆满了菜。
干煎龙利鱼、清汤牛骨、白松露蘑菇卷,还有他最爱吃的煎饺小菜,几种颜色的辣酱并排摆着,颜色赤红,热气还未散尽。
他心头微跳了一下,顺着光走近几步,然后在烛影晃动的轮廓里,看见了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赵聿站在桌边,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束黑红杂驳的玫瑰。他没开灯,只点了蜡烛,烛光映得他的侧影像幅雕刻,肩背挺拔,眼神沉静,那花则像一团来自地狱的火,烧得裴予安小腹发烫。
空气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一切都在无声告诉他——赵聿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裴予安盯着那人的背影看,偷偷抿了个笑,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像猫穿过一片光。
等赵聿意识到有人靠近时,那人已经绕过桌子,一把抱住了他,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你回来了。”他贴着赵聿的胸口,仰头望人,眼尾还挂着刚醒时未散的水光,和一点撇不掉的笑意,“你想给我惊喜?可我先发现你了。你看,还是我赢了。”
赵聿低头看他,把花放在桌上,带着香味的右手扶着他的耳根,贴着唇落下一吻。
唇齿相贴,没有多余铺垫。那个吻很重,又直白,索取、支配、争抢,有来有往。水声混着粗重的气息,直到桌布被裴予安坐皱,银叉也被拨弄到地上,他的后脑才被扶稳,按进怀里。
“再往后倒两厘米,你的头发就要烧起来了。身体虚得坐都坐不稳,你这段时间在家到底都养什么了?”
“燎我还用火?”裴予安扯他领带,“赵总,您对自己不太自信?”
“……”
“哎。我就说说,啊...”
又一个扎人的吻落下,从鼻尖,嘴唇,锁骨,再往下。裴予安咬着下唇,差点软在他怀里,赶紧把领带结往上一推,耐心地把某只狩猎的野兽哄好,“钱师傅刚做好的饭,都弄洒了怪对不起人家的。”
“现在知道珍惜粮食了。这几天的剩饭怎么不说?”
“你不是忙吗?听说你都没空睡觉,怎么还有空管我吃了多少东西?”
“转移话题。”
赵聿抵掌在他的腰,稍微一握,又皱了眉,要开口时,裴予安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懂的,赵总,我懂。吃饭。”
饭菜热着,香气缠在屋里。
赵聿替他拉了椅子,把汤碗端到他面前。热气氤氲着,裴予安低头吹了口,尝了一勺,没说话,却慢慢露出一点笑意。
“奇怪了。”裴予安拿着银勺,手背抵着下颌,噙着笑看向赵聿,“汤还是那个汤,怎么今天格外好喝?”
“行,知道了。”赵聿借着烛光给他夹了一块鱼,“以后尽量多回来陪你吃饭。”
“……”
裴予安盘子里的鱼被二次检查过鱼刺,白色鱼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软。他怔怔地望向赵聿,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梦里的家。
赵聿放下筷子,覆上他的手背,略皱了眉:“要哭不哭的。怎么了?哪不舒服?又头疼了?”
“赵聿,你长得不差,又有钱。当然,性格确实恶劣,但也不至于二十六了,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他支着侧脸,还是没挪开视线,唇角微抬,“以前我不懂,今天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某位闲出病来的小演员又开始伸爪子挑衅说疯话了。
赵聿眉尖挑了一下:“说。”
“因为你老土啊。”裴予安环视一周,“玫瑰花,烛光晚餐,红酒,还有...”
他的声音渐低,落在盘子里干干净净的鱼肉上,声音沙哑着低了下去,唇角却是弯着的:“...都这个年代了,谁还会闲得没事给人挑鱼刺啊。”
他吸了下鼻子,结果赵聿伸手抹了把他微烫的眼尾。
“是闲的。但听上去某人感动得要哭了。”
“有吗。”裴予安拒不承认,“那可能是被某人土到了。”
“要求还挺高。”赵聿转身,从手边的凳子上取出一只文件夹,用左手随意按着,指尖叩了叩,“那看看这个,合不合你心意。”
“什么?”
裴予安视线落在赵聿的手边,借着摇曳的烛影,清晰地望见了那几个黑色的方块字,顿时脸色一变,惊得几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拿到了?!这才几天?!这怎么可能,你到底...”
“你想要。”
赵聿只说了三个字。
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裴予安再也忍不住,俯身贴着吻了过去。他毫无章法,气息紊乱,吐息带着泪的灼热,全化作狠劲咬在了对方的唇上。
唇贴在一起时,赵聿闷笑着,抚过他的头发:“怎么亲得乱七八糟的。”
“不许动,让我亲。”
裴予安双手推倒赵聿,坐在他的腿上,发泄够了才急喘着退开。他窝在赵聿怀里冷静了几秒,伸手去够文件,却久久不敢翻开。
他的手被赵聿握住,掌纹贴在皮肤上,蹭掉了湿冷的怯意:“看吧。我在这。”
不知过了多久,裴予安才终于翻开。
纸张轻响,是手在抖。
第一页是封面和批文,他扫了一眼,指尖略快地往下翻。第二页开始是志愿者名单,每一位配有照片、编号、登记地址与初筛诊断。
他一张一张翻。最开始他还很快,越往后,动作越慢。
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停住了。他的指节收紧,纸角在掌中被压得微微起皱。
桌边的蜡烛光微晃,映得他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放下那页纸,后背轻轻靠上椅背,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这不可能。”
赵聿没料到裴予安会说出这句话:“什么?”
“她不在里面。”
裴予安盯着那页资料,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音节干瘪,像砸在水泥上的石头。
屋里安静下来,像是一场极轻的雪落进屋里,掩住了所有外界声响。
半分钟后,裴予安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盯着赵聿,语气还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点异样的空洞。
“你确定这是完整名单?”
赵聿看他,点了点头。
“这些人,”裴予安一页一页往回翻,手指压着那些照片和名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确定,一个都没错?”
赵聿沉声说:“这些资料是总部档案室流出的原始数据。至少在官方资料上,它们是真实的。”
“真实。”
裴予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气。他神情恍惚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
赵聿皱眉:“予安。”
“别叫我!”
裴予安忽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极冷。他垂了头,十指撑着桌面,桌布被他攥得起了褶,蜡烛边的酒杯轻轻一响,里头的酒晃出一道弧。
他撑着桌角站稳,忽然抬头,带着一点急促地开口,像是握紧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不信这个。我要见老周。”
赵聿语气低下去:“现在是晚上。”
“我要见老周。”
“现在。”
他盯着赵聿,声音像钉子落地,“立刻。”
第44章 我疼
在另一家疗养院里,裴予安如愿见到了老周。
这里不比水霖高档,门口灯光昏黄,楼道里氤氲着淡淡的药水味。但胜在干净整洁,墙面刷得雪白,地砖也一尘不染。
老周被人从楼上领下来时,眼神浑浊依旧,拿着一只芒果布丁,边走边舔。他走路慢吞吞的,一见到裴予安,便笑着扑了过来。
“来了,来了?”
“嗯。”
“你。不高兴?饿了?”
老周犹豫了一会儿,把手里咬了一口的布丁递过去,果冻还弹性十足地抖了抖。裴予安没有接,反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
那甚至不能算是智能机,按键咔哒咔哒的响,像一块砖头。
画面模糊,分辨率极低,却依稀能看出蓝天草地间的长椅上,一位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搂着一个小孩,两人笑得很像,明媚灿烂。
裴予安指着那个女人,略带颤意地问:“你认识她吗?”
“唔...”老周眯着眼,凑近了看,许久,才挠了挠头,相当困惑地说,“薇姐姐?”
裴予安猛地抬头看向赵聿,死死盯住他几秒,随后一把抽出他手中的文件,将十二张照片胡乱摊在老周面前:“这些人,你认识吗?”
老周不想费脑子,想回房吃水果,却被裴予安按住脖子,几乎卡在了桌前:“我说、让你看。”
后颈被掐得一痛,老周‘嗷’地一声喊了出来,却在撞进那双泛红的眼睛时,瞬间泄了气,乖乖地低头一张张看过去。
直到视线扫到某一处,他忽然兴奋起来,脸上的神情同时浮现出混乱与雀跃。
“薇姐姐!!是薇姐姐!!!”
那是第十二号志愿者。
那人长得眉眼开阔,笑着的时候眼角带着点翘起的弧度,与照片里的裴知薇确实有那么一丝相似。尤其是眼尾和嘴角的纹理,在模糊的照片中,极为类似。
“是她!”老周重复一遍,“她给我糖吃!给我奶喝!”
裴予安脸上的血色慢慢退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