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第22节

作品:《同谋不轨

    “...不记得了。医生说我那时候药吃多了,记忆力不好。”老人神情有些茫然,“不过,我有时候做梦会梦见楼道里有人拿手电在走。”

    “是巡夜的护工吗?”

    “不知道。梦里是黑白的,看不清脸。但声音很吵,靴子上有链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裴予安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一瘸一拐?

    午后,阳光短暂地穿透了厚云,斜斜照在休息区的木椅上。裴予安随便坐了下来,装作记录访谈内容,实则一点点回想那张老照片上的布局。

    不对。

    这栋主楼和照片上那栋建筑不是同一处。窗型不一样,楼层高度也不一样。最大的可能性,那张照片出自被封闭的老区。

    可是现在,所有和老楼有关的信息都像被层层覆盖、掩埋,只留下一圈模糊的影子。

    裴予安抬起眼,透过层层云雾望向被山林遮蔽的旧楼,慢慢地攥皱了手边的采访稿。

    母亲,真的在这里住过吗?

    变天了。

    傍晚四点,忽然起风,天色倏地沉下去。风吹过山谷,带着呼啸声,不多时就夹着雪片落了下来。工作人员早有预警,但仍措手不及地忙着收设备、联系车辆。

    “这边山路湿滑,雪一大,车就不敢开了。我们可以安排车现在就送您回去...”

    “今晚安排我们回去,明后天要是大雪封山,您还得特意安排人来接我们,太麻烦了。要不您给我们找几个房间暂住?”裴予安又笑,“当然,我们住不起一晚两万五的特殊关爱病房。您不用费心,随便找几个房间,我们挤一挤就行。”

    秦院长也承了裴予安的情,哈哈一笑:“那怎么行,您可是赵董请来的贵客,哪能住病房。您放心好了。房间早就安排好了,就在三楼东侧靠山那边。安静,没有病人打扰。”

    说完,便叫来一名年轻护士引他们上楼。

    三楼东侧最安静的一段走廊,地面刷着淡灰色水泥漆,墙角有些发潮,光线暗,灯罩里是冷白光。房间内整洁,有床有书桌还有小型净化器,开着地暖。外面冰天雪地刮着台风,屋内暖意融融堪比春天。

    晚饭是裴予安熟悉的菜单,清蒸鲈鱼、耗油生菜、鸡蛋羹。他试探着尝了两口清淡的营养餐,一股熟悉的反胃感立马蹿了上来。裴予安右手按压着抽筋的胃,正无奈地推开餐盘,却发现盘子旁边多了一碟辣酱。

    “嗯?”

    裴予安拿起青花小碟,试探地嗅着辣椒的香辛气,猛地被呛了一口。

    好猛的辣椒。

    裴予安眼睛一亮,舀了半勺倒在米饭顶上,用筷子搅开。米粒裹着红油,米香被辣椒一激,一顿饭吃得满身是汗。

    其实裴予安并不怎么能吃辣,吃两口就会呛得食道痉挛咳嗽。但自从他开始发病以后,就越来越迷恋这种味道,仿佛只有味蕾的疼痛才能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活着的感觉。

    他计划着,在味觉完全退化之前,拼命地记住这个味道。

    窗外是山林,近夜时分,只有雪落树梢的声音。

    裴予安洗完澡,顶着湿发趴在床上。

    鼻尖涌进浓浓的消毒水味——又是一张陌生的床,房间里没有任何他熟悉的陈设。他闭着眼去找他的小乌龟,结果只摸了一手空气。

    “...唉。”

    裴予安烦恼地压了压抽痛的太阳穴,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被注视的错觉。那双眼睛一直像某种微弱电流,在他大脑里嗡嗡作响,吵得他毫无睡意。

    他从床上缓慢地起身,拖着脚步走到背包前时,视线忽然被包里漏了一角的玻璃瓶吸引。

    从赵聿手表带那里借来的味道早已经散了个干净,裴予安顿了顿,竟鬼使神差地拿起香水瓶,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地喷了一息。

    ‘呲’。

    很轻的一声,极淡的鸢尾香气缓慢飘在空中,液雾四散,轻覆在他的皮肤,像是有人垂眸吻住了他的手腕脉搏。

    裴予安心跳猛地一停,忘了呼吸。手指像是被烫掉了一层皮,他立刻丢下香水瓶,逃难似的钻回被子里,连睡衣都掉了半肩。

    这里的夜太静了。静得像是时间停在了这一栋封闭建筑的某个角落里,裴予安紧紧地闭着眼,可那股味道太浓,将他本就稀薄的睡意凌迟一空。

    手机就在手边,号码就在脑中。

    裴予安抱着手机黑屏发呆,输入的号码又删除,进退无措间,对方忽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

    震动的手机从掌心滑落,慌乱中他按下了‘挂断’。

    他抱着被子爬起来,赶紧打回去,结果只显示‘用户已关机’。

    “……”

    这人,怎么这么愿意生气?

    裴予安也把手机一丢,赌气地拉起被子,还没盖过头,门外忽得传来闷闷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轻、一重;一轻、再一重。

    鞋跟磨蹭走廊地板的声音发黏,像是廉价黑靴踩过雨坑,一步一个脚印。

    裴予安眼神倏地一凝,掀开被子冲去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刀,赤着脚踩在地板,一步一步极轻地挪动着。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靠近门边,屏息静听。

    外头没有人声,只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医院常有的84消毒水,混着一丝潮湿、旧布和药草的味道。

    他握住门把,轻轻一拧,门开了一条缝。

    没人。

    走廊空空荡荡,昏黄的感应灯一个接一个亮起,光线拉得老长,把门前的地面映得苍白。就在他要关门的一瞬,他忽然看见门口的地砖上,有一道极细的水痕,从门边一直蜿蜒到转角。

    那痕迹很细,却非常直,像是某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去后留下的。

    他眼眸微眯,蹲下身子慎重地在周围检查着水痕。忽得,他发现在门缝下方,隐约卡着一个东西。他弯腰捡起——是一个白色口罩。泛黄,略湿,边角上还有一点点洗不掉的灰红痕迹。

    像是旧血迹。

    裴予安心口一悸,寒意慢慢攀上脊背。他很轻地咬了下唇,给赵聿拨回电话,可对方依旧关机拒接。于是他不再浪费时间,正要追着水痕而去,手机却倏然响了。

    系统自带的巴旦木琴铃声回荡在走廊上,冷空气震颤,萦绕成某种尖利的笑声。

    裴予安被吓了一跳,瞬间被激起了一层冷汗。再低头看手机,来电赫然是刚才无情关机不接的人。

    一口闷气卡在胸口,憋得不上不下的。他甩门落锁,弯腰撑着屋里的墙,沉声接起:“不是关机了吗?赵总还有事吩咐我去做?”

    语气算得上冲,枪子儿压在喉咙里,一时间丢光了演技,只剩下没掩饰住的仓皇心跳。

    赵聿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才说:“你不是自己挂断的?现在是在跟谁发脾气?”

    “是,我哪敢跟赵总发脾气。”裴予安轻声自嘲一笑,“...我也配?”

    对面静了几秒,没说话,但这陡然沉下来的气氛足以让裴予安完全冷静下来。

    他懊悔地抿了抿唇,额头轻轻抵在手背,睫毛轻颤。

    这控制不住的失态,真是因为走廊上那个突兀的铃声,还是...在遇到突发意外时,赵聿没有接他的电话?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又这么没有分寸感了?

    裴予安用力咬了下唇,软了语气,努力恭顺地笑笑:“对不起。大晚上的,被您突然打进来的电话铃声吓着了。您就别跟我一般见...”

    “没关机。”赵聿说,“是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

    裴予安微微怔住。

    他没想过赵聿会跟他解释这个。

    “你怎么了?”

    对方又问,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人隐瞒的霸道。

    裴予安额头抵靠着手背,略带鼻音地闷笑:“您不是知道吗,我认床,睡不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

    “好了。这么晚了,我该...”

    裴予安支起身体,正要笑着把话题岔开,门外忽得响起了一阵口齿不清的唱腔。

    明明每个字的发音都不对,像是幼儿园孩子咿呀学语,可连起来,竟然能组成一句繁复的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裴予安脸色霎时一白,猛地拉开门冲回走廊。

    一道灰白色的人影跑得飞快,像是黑夜里一道鬼魂。

    母亲给他唱的曲,在这样的夜被拿来试探他,是有人猜出他的身份了?

    会是谁?!

    是院长?赵今澜?还是赵云升?

    或者...

    两个字哽在喉间,他望向手机显示屏上的那个名字,不敢想,也不敢说。

    一瞬,他如坠冰窟。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着,直到一声沉沉的低音从听筒里模糊地传了出来。

    “裴予安。”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裴予安恍惚地将手机缓缓搁在耳畔,哑着喉咙,很轻地‘嗯’了一声。

    “出什么事了?”

    那人的声音难得温柔,鬼使神差地,裴予安立刻就想把这些怪异又可怖的碎片摆到赵聿面前,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可理智狠狠地勒住了裴予安的咽喉,让他把话又强行咽了回去,只轻声吸了吸鼻子:“我...头疼。好像,感冒了。”

    “我让人给你送药过去。”

    “不用。”裴予安强行压住呼吸的颤,轻松回答,“您忘了?这是大姐的疗养院,这里有药,不用费心了。”

    “……”

    “我...先挂了。”

    “如果。”

    赵聿忽得出声。裴予安重新将手机搁在耳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