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第15节
作品:《同谋不轨》 裴予安摇头,又意识到电话那端看不见,才轻声补了句:“不算严重。但是发烧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睡得太多醒不过来,记性也...总之,还好、也不算太好。”
“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他轻声说,“您当年给我妈的那种药,能不能给我一些应急?”
话一出口,空气像被压住。
男声陡然响起,语气激烈:“不行!那不是随便能拿来用的东西。它副作用太强。你母亲当年是到了最末期才考虑使用那种针剂,最终也没用上,更别说你。”
“可我不能总是这样病病歪歪的,有了能缓解的药,好歹能让我活得像个人。”裴予安嗓音低下去,“杨叔,我比她当年恶化得还要更快,我怕...”
男人立刻打断他的话:“予安,你该回来了。再往下拖,你也知道后果。”
“我不能回去。我有事要查。”
“你母亲的事?”
“...嗯。”
男人停顿了片刻,低哑地劝:“她不希望你查这些。她一直瞒着你,是怕你卷进来。她说过,死也不希望你重蹈她的路。”
“但她死了。”裴予安声音很轻,“在我眼前。”
男人那边像是倒吸了一口气,没有作声。
“杨叔,您还记得吗?我把她的完整病历寄去先锋医药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对方主动发来的‘试验资格邀请’。没有预审、没有质疑。直接通过,流程顺得像早就为我们准备好的一样。”
“……”
“是对方认出了这个名字,对吗?”裴予安声音带颤,“是我害死她的,对吗?”
“……”
男人依旧沉默,徒留裴予安带着战栗的喘息声鞭笞着彼此痛苦的记忆。
“...你果然知道。杨叔,你告诉我,我妈在国内的时候,是不是和先锋医药有过接触?她是不是在先锋医药旗下医院就诊过,用过还在临床试验的alpha13-9?她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对面陷入死寂。长久的沉默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气。
裴予安慢慢坐直了身体,紧紧抓着手机:“杨叔,我不是逼你。我知道你有家庭、有事业,我不想让你为我的事牵扯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闭了闭眼,苦笑着:“您可能知道的不多,但一定比我多。杨叔,我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支撑我活下去的,仇人的名字。”
那头依旧没有出声。可裴予安忽然意识到,这种沉默即是一种残酷的肯定。
是他当年一封邮件,亲手把母亲送回了地狱。
裴予安闭上了眼,许久,轻声一笑:“谢谢,我明白了。接下来的事我会自己处理的。”
裴予安慢慢地从耳边拿下手机,手指已经移到了断线键上。那一刻,对面忽然出声了:“予安。家里...你喜欢的那架老钢琴,我一直给你留着。那两个孩子也一直想跟你道歉,也说愿意接纳你回家。如果你撑不下去,就回来。”
“家...”
裴予安恍惚地品味着这个字。
男人没听出那孩子声音里的悲哀,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会留下我在国内认识的一位教授联系方式,他这些年深耕于这一类特殊的神经退行症领域,虽然不算出名,但我觉得他可以帮到你。”
“好。谢谢。”
房间陷入寂静。
裴予安把手机放在一旁,连同过去的记忆一起挂断在电话那头。那天下午,他靠着床头坐了很久,风吹动窗帘,带起一点淡淡的药香。桌上的水早凉了,水面映着他苍白的脸色,糊成一团湿气。
过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纷乱交杂,模糊不清。有些以为会记一辈子的痛与乐,都随着这个病而慢慢地消散,他甚至只能靠着别人的描述来猜测、补全乃至幻想着那些过往。
再听杨叔提起钢琴的时候,他才想起,那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快乐。
可他现在已经几乎要全忘了。
裴予安慢慢地摩挲着自己指尖的薄茧,徒劳地想抓住最后一点过去的痕迹。
他的眼神又陷入迷茫,直到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对赌协议’,他仿佛才被人抓回人间,唇上也缓回来几分血色。
他缩了缩身子,躺倒在枕头上,把带着墨香的纸盖在脸前,很轻很慢地吐了口气,带着鼻音,轻哑地抱怨着:“非把我一个人关在这,连乌龟都没得养。无聊死了...某些人就不能多来几趟,跟我吵吵架吗?”
第15章 见色起意
合同里的文本漏洞也只能用一次。
在‘餐前体重’增加了整整2.5kg后,赵聿如约把人解绑出了疗养院。
裴予安把脏衣服一股脑塞进箱子里,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呆。他慢吞吞地拖着行李箱,踩过疗养院的落雪小径,最后看了一眼温馨精致的天使雕像,一声‘永别’还没说出口,就在正门口的铁门栅栏外瞄到了一辆眼熟的黑色迈巴赫。
裴予安脸上的悠闲瞬间褪了个干净,他二话不说拎起行李箱扭头就跑,可惜,许言脚步更快,从驾驶室走出来到绕路拦路,快得像闪电。
他微微垂着眼睛,语气温和又恭敬:“裴先生,恭喜您出院。”
“啊,哈哈。谢谢。”裴予安干笑两声,余光望向那辆黑车,不抱希望地问,“许助理,你们家赵总那么忙,应该不会屈尊亲自过来,对吧?”
“赵总在车里等您。”许言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又礼貌地笑,“而且,裴先生言重了。我只是赵总的特别助理,受雇于他,仅此而已。”
“?”
许言好像特意在跟他解释什么。
是‘你们家赵总’这几个字的措辞太亲密了?
裴予安想了一会儿,将其归因于许助理的职业素养。
同样都是打工仔,怎么许言这么懂分寸,而某些自大没品的看门狗则动不动就乱咬人?
裴予安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将行李箱递给许言,跟在对方身后,脚步沉重地走向那辆亮得刺眼的豪车。
车后门被打开,裴予安坐进右后座,抬抬眼皮,对上身旁戴着蓝牙耳机处理工作的赵聿。他今天穿着一套高奢的深蓝西装,衣料挺括,衬出宽阔肩线和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胸前的真丝领巾折叠整齐,只露一角,反倒有种禁欲的诱惑。
不对...什么诱惑。
裴予安赶紧打断没道理的联想,闭着眼靠在真皮后座。
车内空调开得不冷不热,出风口萦绕着极淡的熏香,跟赵聿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类似。不知从何时起,裴予安已经习惯了这股味道。仿佛一只大手强硬地剥掉了他的防御性外壳,闻着就想睡觉。
他眼皮一沉一沉地,就在额角即将撞上玻璃的一瞬间,他的腰被人揽住。那人五指稍微一拨,迷迷糊糊的裴予安便不受控制地倒在了赵聿的腿上。
他一怔,仰起脸,正好看见赵聿摘下蓝牙耳机,黑眸低垂看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见面不打招呼了?”
“不止。”裴予安笑,“我看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随便绑架了。”
“什么绑架?”
“反正这不是回我家的路,您不会以为我是个路痴吧。”裴予安懒洋洋地抬手一指,高速公路的收费站就在不远处,“我可不跨区通勤。”
“嗯。”
“...然后呢?赵总不解释下我们要去哪?”
“你都说了,”赵聿握着裴予安的腰,把人抬回了身旁的座位坐好,伸手拉了安全带,‘咔哒’一扣,“绑架。”
“……”
裴予安差点要为赵聿这就坡下驴的厚脸皮鼓掌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眼睛,以示敬意,然后从赵聿后腰抽出一只垫腰的靠垫,不客气地夹在自己肩膀,说了声‘谢谢’,直接靠着玻璃睡了。
许言从后视镜看见易主的靠垫,有些担心地想开口,却见赵聿稍微摇了摇头,便不再多话。
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一声轻响,裴予安被惊醒,睡眼朦胧地抬了头,望见一座庄严的宅子,瞬间清醒。
赵家的宅邸建在半山腰,原本是旧时公馆改建,门前松柏成林,石阶笔直,四季常青。大门两侧是人工叠石水景,仿青灰色铜狮子立在台阶上,锈斑斑驳,一眼看去肃然森然。
他隔着半开车窗,望着那栋古老的灰墙白顶建筑,一时没看出是别墅还是政厅。直到许言绕到副驾驶一侧,替他开门,说:“裴先生,到了。”
车门被从外侧拉开时,风顺着车厢灌进来,吹起他一缕细发。裴予安如梦初醒,扶着车门下车时,手指都是抖着的。
他看向站在一旁整理西服纽扣的赵聿,再次低声确认:“你家?”
赵聿不置可否:“是赵家。”
“...嗯。”
这点澄清,对裴予安也很重要。
他压下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垂眸思索着,青白纤细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他冰冷的手背,慢而沉稳地握住。
裴予安怔怔抬头,对上赵聿那双深邃的眼睛。
“怕了?”赵聿问。
裴予安抿了抿唇,慢慢踏出半步,与对方咫尺四目相对。
“赵聿。四十二个人,为什么选了我合作?”
“你说呢?”
“要我说啊...”裴予安忽得弯了眼睛,微微歪了头,在他耳边低声笑,“果然还是,见、色、起、意。”
意外地,赵聿没否认,只在裴予安耳畔落下一声很轻、又很沉稳的笑。
灼热的呼吸撩得裴予安耳根一红,不知道究竟是谁见色起意。
他微微拨开被风吹乱的碎发,挡了挡耳尖的红色。转身却果断干脆,回到车上拎起自己的行李箱,一步步地朝着赵聿的方向走去,仿佛踏上一场粉身碎骨的不归路。
冬日微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极长。纤薄的身形裹在一件单薄的灰色呢子大衣里,风将衣角轻轻卷起,衬得他如一支细长的雪中烛火,静默、孤决;他走近时,目光一寸寸收紧,睫毛浓黑细密,俊美得近乎脆弱,却因一分不曾动摇的坚定,而显得异常锋利。
行至赵聿身边时,他忽然随意般,将自己那只骨节细瘦的手搭在对方手腕上。他没用力,也没特别亲昵,却带着柔弱的张扬,像是在狐假虎威。
赵聿低头扫了他一眼,接过拉杆,把旧行李箱递给旁人。
“旧衣服该扔就扔。缺什么,再买就是了。”
“好。”裴予安唇角挽起,狡黠地单眨了眨眼,“我们赵总对每一任‘玩物’都这么大方?”
赵聿看他一眼:“‘玩物’?”
“当然。”裴予安挽住赵聿的手臂的动作紧了紧,又轻声一笑,“您放心,我是喜欢做梦,但绝对不会妄想。我有分寸,也有自知之明。”
“……”
赵聿的黑眸静静地望着他几秒,移开了视线,将裴予安悬在半空的自嘲留在风里,既不应声,也不接纳。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上台阶,走入那道立着青铜狮像的大门。那扇门有三米高,铸铁镂空花纹错落,一层层嵌着细密的枝蔓图案,像古旧的封印。
赵家的人已经在玄关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