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飞蛾日

    于水宵好一会不说话,再开口时漫不经心的:“叫地主,不叫。”

    张孔乜他一眼,涌上一些难听的话,但想到于水宵是那场空难的受害者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几天前张涣告诉他,老朋友空难去世了,他要去朱水参加葬礼,虽然是空难但恰好就落在故乡,也算是魂归故里,哪怕连尸体残骸都找不到。临走前很认真地告诉张孔,命就是一张扑克牌,人算不如天算,上帝出张三都可能逼出你的大王。让张孔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

    他的母他时难产去世了,张涣要养家糊口,平常很忙,张孔实际上很习惯一个人活。

    张孔没理他,于水宵也不觉得无趣,察觉到张孔的视线就温柔地弯眼睛,想到地理课本写的朱水地灵人杰,心里默默肯定。

    “张叔叔说,我会转到你的学校,也许会跟你在一个班,班上的同学老师怎么样?”

    张孔对同学没有什么印象,只能斟酌地对老师发表意见:“老师都很负责,教得很好,重点班的师资都是一级的,平常都被学围着,你要是想问问题得看准时机,如果你勤学好问的话,推荐你坐第一排,一下课就能抢占先机。”

    于水宵愣了一下,接着笑笑说谢谢,他知道了。

    张孔在傍晚会去跑步,礼节性地询问于水宵要不要去,于水宵婉拒了。

    等到张孔跑步回来时,天隐隐约约有要暗下来的预兆,推开门,屋外的晦暗立刻被明亮取缔。

    张涣下班回来了,买了很多好菜,正在厨房里捣鼓,让张孔快点洗澡,要开饭了,于水宵正襟危坐在餐桌前,明黄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对上张孔的视线仍旧是亲和的笑容。

    张孔很快地把身体冲干净,换了短袖和篮球裤出来,张涣坐在主位,两个人面对面坐。动筷以前,张涣对于水宵说,希望于水宵把这里当成家,把原渝当做第二故乡,尽早从悲伤里走出来,适应新的活。

    于水宵的眼睛垂着,微笑里透露着淡淡的苦意,整个人似乎是强颜欢笑,像现代版的林黛玉:“谢谢叔叔。”

    张涣喝了酒,老友的去世,他暂时也无法接受,劝慰于水宵其实也是劝慰自己。

    未成年人只能喝果汁,橙色的汁水挂在于水宵的嘴唇上,像是过于丰腴成熟的太阳,盛不住地腐烂流下。

    于水宵拿纸巾擦了擦,纸巾立刻变湿,在他的手中软下来,张孔觉得整个人都变得奇怪了,好像软下来的不只是纸巾,他低头喝橙汁,正常的味道,没有任何非同寻常的地方,但他确定,自己此刻非同寻常。

    他不知道为什么张涣说参加葬礼,最后却带回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张孔对于水宵的到来没有任何异议,连带着晚上从小睡到大的床被另一个人侵占时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没有男宿舍里的夜聊,于水宵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话,房间的灯光变成黑暗的海水。海面下平静却汹涌。张孔想,也许于水宵是难过的,只是白天太亮,太积极,不适合负面的情绪存,此刻于水宵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自然流露。

    闭上眼之前,于水宵听见张孔说——

    “节哀。”

    第3章

    张孔梦见自己成为一只飞蛾,寻见一簇金光璀璨的光团,连光团到底是什么都来不及辨清,就操纵全身力气向里面飞奔而去,烈火焚身的快感让张孔十分畅然,他没有放纵过,在熊熊的光明里,张孔找到了醉梦死的快感。

    于水宵跟着他的身后,和他一起到教室,空位只剩下最后一排,于水宵没有挑选位置的机会,他看起来不以为意,张孔没有陪伴同学的好心,给于水宵找好位置就算是完成张涣交代给他的任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收作业。

    一路上来的时候于水宵就斩获了许多目光,进入重点班,数量减少,但仍旧有几个目光,时不时,看似无意地路过他,没有人和他打招呼,大家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交作业或者补作业,哪里都有不自觉的漏网之鱼,重点班也不例外。

    班主任因为于水宵的到来而来得比平常都早,问候了于水宵课本和校服的事,于水宵说课本他都有,校服暂时穿张孔的,已经买了,还没到。

    班主任点点头,和早读的老师打过招呼就走了,一切没有什么不同,于水宵来到高二一班,彗星没有撞地球,高二一班在正常运转,地球也是。

    但很快张孔就发现了区别,比如中午的时候,于水宵就已经和坐在他前面的两个女孩打成了一片,他趴在桌面上笑着和她们说话,张孔回头看着一眼和谐的三个人,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去叫于水宵一起去食堂。

    两个女孩站起来了,问了于水宵什么,于水宵摆摆手,接着穿过两个人,用手指指了指张孔。真奇怪,一上午两个人都没有接触,此刻却默契地互相选择,于水宵的目光,越过了他在这个班级里刚刚建立起的人际关系,越过了张孔熟悉的磁场,与他对视上了。

    女孩子和他挥手再见,于水宵也同样挥手,站起来走到张孔身边:“我不熟悉这边的食堂,带我去吃饭吧。”

    “她们刚刚邀请你了。”

    “她们是女孩呀,我和她们一起好奇怪,叔叔让你照顾我,你不能一顿饭也不愿意和我吃吧?”

    “没说不愿意,”张孔皱眉,弄不懂于水宵的逻辑,“本来就要带你去吃饭的。”

    于水宵看起来很开心:“走呀,要没菜了。”

    两个人到食堂时人满为患,倒不是窗口前,而是没有位置坐了,于水宵担心的没菜的情况没发,和张孔各端着一碗面,在人头里寻找空位,真给张孔找到一个,带着于水宵过去坐下,一对情侣面前。

    大部分人都会有意避开这种情况,在张孔眼里众平等,情侣也只是两个普通同学,小情侣看见两个帅哥坐在他们的面前,不好再在男友面前使小女孩情态,男朋友也不好肆无忌惮动手动脚。

    张孔低着头斯文吃饭,于水宵看了一会张孔,慢慢吃起来。没吃两口于水宵就发现面前的情侣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两个人的餐盘,满满当当的,忍不住寻觅了一下他们的背影,原来是找到了空桌,这个点学们普遍用餐完毕,桌子不再拥挤。

    于水宵笑了,跟张孔开玩笑:“张孔,我们把情侣熬走了。”

    张孔有些迷茫地看于水宵:“情侣?哪里?”

    于水宵更乐了,张孔只看到了空位。于水宵摇头,说没有了,变成牛郎织女各奔东西了。

    张孔一脸莫名,“吃完没?吃完走了,我中午要帮老师改作业。”

    “班长好敬业。”

    张孔有些意外,他没告诉过于水宵自己的职务,只可能是于水宵和两个女同学里聊天知道了,真有意思,和女孩也能聊得这么好,走回班上路上鬼使神差多问一句:“你以前在朱水的学校是不是很受欢迎?”

    “还可以?”

    那就是很受欢迎了。

    “你在原渝会不会舍不得朱水?以前的同学老师,应该都很喜欢你吧。”一个上午就能和异性有说有笑,解题能力也不一般。

    于水宵想了一会,说:“不会。”

    他笑着看张孔,张孔发现他很爱笑,但多看几遍,就会发现于水宵的笑里没有温度。

    时间久了张孔发现于水宵和每一个人都能说上几句话,其他同学也发现这个新来的转校不仅脑子好使,成绩出众,社交能力更是顶级,温和地将人软化,却不让人觉得有意图,态度也不奉承。就连不喜欢与人交际,看起来不好相处的张孔,也会和于水宵说话,叮嘱他不要忘记交作业,中午的时候跨过别人来问于水宵,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于水宵对张孔似乎也很特别,他总会为了张孔拒绝其他人的邀约,明明两个人住在一起,于水宵却还是把宝贵的午餐时间留给张孔,想和于水宵吃饭的男孩女孩没机会,更有的忍不住腹诽以前班长一个人吃饭也好好的啊,怎么于水宵来了就不一样了。

    张孔并不是完全超然物外,毕竟在一个环境里,很难不被环境影响,他一度也认为,自己也许在于水宵眼里是有些特别的,直到他进教室前听到男们问于水宵。

    “哎,于水宵你怎么天天只跟张孔吃饭啊?”

    “你们也说了呀,他以前都是一个人吃饭,现在想和我一起吃饭,我当然不能拒绝他。”

    于水宵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张孔似乎还能听见温柔的笑意。

    阳光照着他的皮肤,皮肉底下的血液像岩浆一样沸腾起来,只是他是一座不能发出声音的死火山。

    张孔转身,环状的教学楼,他绕了一圈,从前门走进教室,打铃了,午休时间到。

    张孔拔下笔帽的一瞬间,桌面上出现一张画着卡通图案的可爱便签,抬头涂闪莉睁着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他,白嫩的小手合在一起抵着下巴,“班长,求求你帮帮忙,帮我把这张纸条传给于水宵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