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代表四艘船的光点瞬间由闪烁的红色转变为坚定的深蓝色，并开始缓慢移动。北景指挥中心视频窗口正在值班的工程师们手指翻飞，监控着海量的实时数据流：船舶姿态、gps定位精度、声呐探测的实时水深、涌浪对船体的冲击力模拟、主机负荷……无数数据流汇聚到中央ai系统，一个由复杂算法成的、蜿蜒曲折的蓝色引导路径在布满红色警告标记的d7航道上亮起，精确地绕开一个个代表暗礁的黑色三角标记和代表浅水区的黄色区域。路径上不断跳动着精确到秒的航速指令、舵角指令、以及关键节点的转向时机。

    谢灵归站在楼海廷侧后方，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巨幕，他能清晰地看到楼海廷紧绷的下颌线，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高度集中的、如同拉满弓弦般引而不发的能量。巨大的屏幕上，四个深蓝色的光点如同精密仪器上的指针，严格遵循着那条由数据和算法编织出的命线，在狂暴的红色风暴预警和代表死亡禁区的黑色标记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

    扬声器里不断传来船长们紧张却有序的报告：

    “荣耀号报告，吃水深度已精确达标！航速5节，舵角右3度，跟随引导线！”

    “昆仑号报告，吃水深度达标！航速5节，舵角左2度，跟随引导线！但横摇角度已逼近极限值8度！”

    “明珠号报告，航速5节，舵角右1度，跟随良好！”

    “云帆号报告，航速5节，舵角稳定，跟随良好！”

    每一次报告都牵动着书房内凝滞的空气。楼海廷的目光如同焊在了屏幕上，尤其是代表昆仑号的那个光点。满载原油的巨大船体在风浪中就像一个不稳定的大水盆，每一次剧烈的横摇都可能突破临界点，引发灾难性的损坏，后果不堪设想。

    “指挥中心！昆仑号横摇数据异常波动！传感器显示瞬时达到8.5度！建议立刻降低航速稳定姿态！”昆仑号船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带着明显的破音。

    谢灵归心头一紧。

    “不行！降速会错过侧风窗口！昆仑号，立即检查并确认所有压载舱阀门状态！根据ai指令精确调整压载水，优先改善横倾！保持航向稳定！”楼海廷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冷静得可怕，“昆仑号，稳住舵轮！荣耀号，释放雾号，提醒航道前方可能存在的漂浮物！明珠号、云帆号，保持间距，做好紧急避让准备！”

    他的指令精准而快速，每一个决策都建立在海量数据和ai推演的自信基础之上，却又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超越机器的、基于丰富经验的风险评估和决断力。谢灵归看着楼海廷紧绷的侧影，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运筹帷幄，决千里”这八个字背后是何等恐怖的掌控力，这不仅仅是权力的虚名，而是建立在绝对实力、超前技术和钢铁意志上的掌控力。这份力量，粗暴地撕开了他之前对北景野心蓝图的纸面认知，露出了其足以支撑其野望的冰冷而强悍的骨架和神经。

    屏幕上，光点移动的速度加快，距离d7航道最狭窄、礁石最密集的咽喉地带“鬼门角”越来越近。三维海图上，两侧代表礁石的黑色三角标记如同狰狞的獠牙，此刻，侧风窗口期只剩最后十五分钟。狂风暴雨仿佛透过屏幕拍打在每个人脸上。

    书房里只剩下屏幕光标的冰冷闪烁、ai系统发出的微弱指令提示音、扬声器里传来的巨大风浪背景音，以及窗外更加狂暴、仿佛要摧毁一切的雨声和连绵不绝的滚雷。谢灵归屏住呼吸，胸膛微微起伏，目光死死钉在昆仑号那个代表着极度危险的光点上。那艘满载原油的庞然大物，在狭窄如咽喉的水道中航行，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

    “左舵1度……稳住……右舵0.5度……保持……”ai的合成音冰冷而精确。

    “荣耀号安全通过！”

    “云帆号安全通过！”

    “明珠号安全通过！”

    “昆仑号报告！船底声呐监测到异常回波，疑似轻微擦碰！未触发结构报警！...船体姿态无异常变化！...通过！”昆仑号船长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激动。

    屏幕上，四个深蓝色的光点终于冲出了鬼门角，进入了相对开阔、水深充足的避风预备锚地。几乎就在最后一艘船，昆仑号驶离鬼门角的瞬间，三维海图上清晰地显示，一股更强的侧向乱流和一股涌浪狠狠地拍击在昆仑号刚刚离开的位置，几乎吞噬了那片狭窄的水道！

    千钧一发！

    “各船进入预备锚地！按系统指令下锚！主机保持待命状态！密切监控锚链受力和船舶姿态！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楼海廷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但声音依旧沉稳有利，下达着后续指令，“高雄调度中心，北景四船已安全转移，d7航道使用完毕，数据已同步贵中心。感谢配合。”

    “我的天……楼总，你们……你们真的做到了！”高雄调度中心负责人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后怕的感慨，甚至带着一丝敬畏，“北景的这套系统……还有你们的船员！太不可思议了！”

    屏幕上，代表风暴路径的红色螺旋线终于逼近了高雄港外锚地，与北景四艘船在安全锚地稳定闪烁的蓝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危机解除。

    书房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指挥中心和船长们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如释重负的庆幸，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欢呼。楼海廷摘下眼镜，捏了捏发酸的鼻梁，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灯光下，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颈那道疤痕在汗湿的衬衫领口下更加清晰刺目，像一道无声的注脚，刻着这个男人过往征途中的惊心动魄。

    谢灵归手中的参茶杯早已凉透，杯壁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滔天巨浪，震撼于北景集团恐怖的技术实力和执行力。

    ai系统精准到厘米级的航道规划、毫秒级的数据响应与指令下达、船员对系统的绝对信任与高效协同执行，这背后是天文数字的研发投入、经年累月的技术沉淀、严苛到极致的体系化管理。这绝非千疮百孔的楼氏码头能企及的高度。楼海廷的北极航道、西非枢纽、ai定价中心……这些宏图在今晚这场惊心动魄的危机处理后，不再是纸面上的野心，变得前所未有的真实和有说服力。

    同时，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情绪在谢灵归心底滋。他看到了楼海廷的另一面，在滔天风浪和死亡的绝对威胁下，那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判断、钢铁般的意志、对自身技术和团队能力的绝对信任，以及那份敢于在绝境中按下加速键、承担一切后果的滔天魄力。

    这种强大，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震颤的原始吸引力，也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巨大压迫感。

    威士忌带来的短暂麻痹早已被这场风暴冲刷殆尽。谢灵归胸腔里鼓荡的，是被粗暴点燃的、沉睡已久的火焰。是对宏大格局的渴望，对挑战巅峰的本能冲动，是那个曾经在塔吊下仰望星空、坚信技术可以改变行业的灵魂在悸动。

    楼海廷用一场真实的死危机，将他从爱而不得的泥潭和被强取豪夺的屈辱感中粗暴地拽到了波涛汹涌的甲板上。

    第17章 上岗

    风暴的余威仍在窗外咆哮，书房内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巨兽平复后的呼吸。屏幕上，高雄港锚地那片象征死亡的红潮正被风暴之眼彻底吞噬，而代表北景四艘巨轮的深蓝光点，在预备锚地稳定地闪烁着，像四颗利者的勋章。

    谢灵归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签署的那份协议，不仅是卖掉了三年自由，更是登上了一艘注定要驶向惊涛骇浪、驶向未知深蓝的巨轮。而掌舵的船长，此刻正站在他身边，刚刚带领他的船队从风暴的獠牙下全身而退。

    谢灵归低头看着手中凉透的参茶杯。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未预料的动作。

    他走到茶案边，拿起那个温着的紫砂壶，重新倒了一杯滚烫的参茶。袅袅热气在灯光下升腾。他没有看楼海廷，只是将这杯热茶，轻轻放在了主控台边缘，楼海廷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灵归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本身，过千言万语。

    楼海廷的目光落在那杯氤氲着热气的参茶上，袅袅水汽后，他的眼神深不见底，落在谢灵归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同样显得有些冷硬的侧脸上，那张脸在屏幕的冷光下像透明的冰雕，但楼海廷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紧抿的唇角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以及那平静的眼波深处，被风暴洗礼过留下的一簇微光。

    他端起谢灵归放在主控台边缘的那杯参茶，温热的瓷杯熨帖着掌心，驱散了指尖的冰凉。他喝了一口，微苦回甘的液体滑过喉咙，也仿佛冲淡了方才指挥时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看谢灵归，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关注着四艘船下锚后的姿态数据和锚链受力情况。

    “指挥中心，解除最高接管权限，切换至常规监控模式。通知船员轮休，保持警惕。”楼海廷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高度专注后的疲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