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品:《鹤望兰

    郁兰和手臂还僵在半空中,愣在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中,半天都没回神。

    忽然,病房里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他怔愣地转过头,躺在床上好好的人,竟然滚到了地上去。

    “黄鹤望!”

    他踉跄着跑进病房,弯腰去扶。

    黄鹤望慢慢抬起头来,死死地、痛苦地盯着他,嘴角又渗出丝丝鲜血。

    郁兰和被他盯得有些发怵,张合唇瓣轻声问,“你、你怎么了?”

    面前那双黝黑的眼一眨不眨,慢慢显出红色的光晕,郁兰和本能地想松手往后退,黄鹤望却猛地抓紧他的手腕,瘦削的手背在这样的冷的天也能看见青色可怖的脉络,他不像人了,像要吃人的妖怪,像抓到了逃了又逃,戏弄他无数遍的猎物,嘴唇张合,就见森森白牙:“老师,你是要我死吗?要我祝你心想事成吗?我真的——要被你和她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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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爽!

    第27章

    他没在说假话,更不是气话。

    嘴边的血流不尽,被嫉妒怨恨烧得沸腾,烫进郁兰和眼睛里,吓得他嘴唇颤几遍,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黄鹤望不再说话,他恨不得整颗心都化成血,全在郁兰和面前呕干好了。

    “不,不是的!”

    郁兰和仓皇失措地捧住黄鹤望的脸,不停擦拭他嘴角的血,扯着嗓子叫,“护士!护士!这里的病人……”

    见擦不干净血,他手抖得越厉害,似乎怕极了,他一把将黄鹤望搂进怀里,想要把人抱起来,可他的脚使不上力,只能越来越深地抱紧黄鹤望。

    刚还冷眼旁观的人被拥在温暖的怀抱里,一直强忍的眼泪瞬间决堤,一颗又一颗,滚得比从悬崖上滚落的石头还快,还巨大。

    老师买了衣服给他,也摸了他的脸,也抱了他了。

    他要的,老师都给了。

    不要再生气了。

    他告诉自己。

    “老师。”

    黄鹤望抬起手,紧紧怀抱住郁兰和,“这样就很好。不要动。”

    怀里的人果然听话地不动了。

    心绪渐平,黄鹤望唇边的血也没了再流的迹象。

    他们就这样一直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坐到屁股都快结冰,护士才姗姗来迟。

    护士帮郁兰和把黄鹤望放到床上,拔掉已经滑掉的针,抓起黄鹤望另一只手重新扎针,又粘了个暖宝宝在吊针管上,再塞进黄鹤望手心握着。

    郁兰和确认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没有一处漏风,这才跟着护士出去,询问黄鹤望的情况。

    “他的胃溃疡还没有完全恢复,因为情绪激动就会吐血。我记得他上次好像也是因为这个来过医院,这么久了,你们家长还没长记性吗?不要再让他受刺激,这样一直反复,他的胃永远都好不了了。”

    郁兰和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送走护士,郁兰和在门外偷偷看了黄鹤望好几眼,然后给朱丹红发消息,告诉她黄鹤望醒了,让她不用担心,也不用来医院了。

    朱丹红想要亲自跟黄鹤望道歉,执意要来,郁兰和只好把黄鹤望刚刚对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她,朱丹红只好作罢,但还是忍不住问郁兰和:“为了他,你跟我是不是不能见面,也不能走在一起?你送我的发圈,我也不能戴了?”

    郁兰和连忙打字:“当然不是!我每天都想见你,怎么可以不见面?!发圈送你的就是送你的,当然能戴。我会跟他好好聊的,你别放在心上,剩下的事交给我。”

    朱丹红回:“我看他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算了。我也舍不得让你为难,以后你送我的东西我在家用,不带去学校了。”

    “对不起啊丹红。我什么都不能给你。还让你这么难过。”

    郁兰和顿了下,没等到朱丹红的回复,他咬了咬拇指关节,叹了口气,继续打字,“有空再聊,我先去处理黄鹤望的事。”

    退出微信界面,他把手机装好,推门走了进去。

    黄鹤望看着他从门口走到自己面前,说:“针水好冰,我的手痛。”

    郁兰和伸手去摸黄鹤望打吊针的手,果然冰得厉害。

    “那我给你暖暖。”

    郁兰和将手覆在黄鹤望手臂上,轻轻抚摸着,他垂着眼,神情柔和,话也温温柔柔,“以后不要说那些刻薄无情的话了。老师希望你好,你说那种话,很伤我的心。”

    黄鹤望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只要你像现在这样陪着我,没有别人,我就不说了。”

    “……我说过的,现在你最重要。”

    郁兰和微微抬眸,对上那双精雕玉琢般的眼,“但我除了你以外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还有学生,我已经把你放在最前面、第一的位置了,你不能让我把你当唯一,人不能这么霸道。”

    黄鹤望一眼看破,他嗤笑了下,别开郁兰和的手,人也背过身去:“你是为了朱老师,特地来警告我吗?你要为了她,丢掉我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那是什么意思!”

    黄鹤望猛地蜷缩起来,他捂住耳朵,就像不愿意面对残破的家庭那样,现在他也不想面对已经变了的郁兰和,“你不要扭扭捏捏弯弯绕绕净说些冠冕堂皇让人恶心的话了!人只有一颗心,如果不能一心一意做事,就不要说什么骗人的真心话!你跟他们都一样……她答应带我离开,最后也骗了我……你说我最重要,却又说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我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是个可怜虫、拖油瓶……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滚……滚啊!”

    他又剧烈咳嗽起来,辛辣的血味直冲他的咽喉,像无数荆棘条劈头盖脸甩下,打得他皮开肉绽。

    “黄鹤望、黄鹤望!”

    郁兰和爬上了床,避开吊针,伸手将人紧紧抱进怀里,手指插进黄鹤望嘴里,狠狠扳着他死死咬紧的舌头,另一只手给他顺着气,“老师只有你,真的,没有其他人,真的没有其他人,我向你保证!你是唯一,你是唯一的!黄鹤望!”

    尖利的牙齿咬破了郁兰和的手指,尝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血味,黄鹤望的眼泪比血先流,他怔怔松开嘴,慢慢地钻进郁兰和怀里,紧紧依偎着,哽咽着低喃:“老师,我越来越没办法控制自己了。也许我也有精神病,老师,你把我关起来吧。我不考大学了,你把我关在你家好不好?我怕我变成跟小石他们一样的疯子,你把我关起来,只有我和你,我就不会发疯了。好不好?”

    这是郁兰和第一次见黄鹤望流这么多眼泪。

    他生的是冷漠无情的相,流起眼泪来却又叫人这么肝肠寸断。

    “你不是精神病,更不是疯子。你是好孩子,今天这样,只是你情感表达出问题了,不怪你,怪老师。是老师笨,还没能正确教会你,引导你。”

    郁兰和耐心地给他擦眼泪,眼睛里只倒映着仍在不停流泪的黄鹤望,颤着唇说,“你不去考大学,那老师这段时间的心血就白费了。你去读大学,老师也不会丢掉你的,只要你需要,老师永远都是你的老师,会永远帮助你的。”

    黄鹤望隔着水雾,在郁兰和眼睛里看见了无数个自己,他弓起腰,埋进郁兰和颈窝里,音调颤巍巍,话却冷静:“你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对我承诺。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就像现在这样抱着我,比什么都管用。”

    “我说真的。”

    郁兰和抱紧了黄鹤望,听着跳到脑袋的心脏慢慢回落,呼了口气说,“老师很在意你,很愿意多陪你走一段路,直到你健康平安,万事如意。”

    第28章

    在这样温柔的安抚下,黄鹤望眼泪流干了,心也冷却了,昏昏沉沉睡去。

    郁兰和一动不敢动,一直像哄小孩那样轻拍黄鹤望的背,望着针水一点点滴下,心想,缺爱的孩子都一样,他现在充当了黄鹤望父母的角色,确实该一心一意照顾他,不能再分心在朱丹红身上,这学期马上就结束了,稍有不慎,黄鹤望又出意外,那一切就都要从头再来一遍了。

    针水吊完,黄鹤望不顾劝阻,执意要出院。

    郁兰和不想再跟黄鹤望吵架,拿了药问过医生注意事项,确认不住院影响不大,这才带着人离开。

    医院离学校不近不远,坐公交划算。

    雪停了又下,刚铲开的路又堆起了厚厚一层,绿色的公交车从白茫茫中驶来,很是亮眼。

    门打开,后面的人一拥而上,郁兰和和黄鹤望被挤到最前面去。

    郁兰和怕后面的人催,越急就越出错,离门太近,他的脚刚抬起来就有人往前挤,眼看就要摔下去,黄鹤望伸出手,单手环抱住他,将他稳稳送进了车里。

    “谢谢啊。差点又丢脸了。”

    郁兰和塞了两块钱,深一脚浅一脚,还不忘回头冲黄鹤望笑。

    黄鹤望跟着他到最后坐下,偏头发出疑问:“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