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你太聪慧了!”江淮姩忍不住赞道。

    “有时太过聪慧……未必是好事。”一道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

    一位衣衫染血、面容慈祥的老人缓步走近,看似人畜无害。

    “阿瑶,站到我身后来。”谢翊卿将洛昕瑶往身后一拉,眼神警惕如鹰,死死盯住老人。

    “不。”洛昕瑶踏前一步,挑眉看向老人,“族长,我是来……‘送礼’的。”

    “哦?我长生族从不收外人之礼,除非……”老人慢悠悠捋着胡须。

    “除非是人血,对么?此番前来,我备了许多。不知族长……可否容我们借宿一宿?”洛昕瑶提出条件。她只想寻一处暂歇。

    “那得看成色了。随我来罢。”

    四人随老者进入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舍。屋内破败,桌上堆满陶瓷瓦罐,浓重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族长客套道:“屋子久未修缮,莫要嫌弃。”

    “自然不会。残月,呈上我们的‘诚意’。”洛昕瑶微偏过头示意。

    残月原地顿了片刻,才后知后觉传音问道:“主人,我们哪来的人血?”

    洛昕瑶回以心念:“取那日‘死猪’的血,盛一碗应付便是。”

    电光石火间,残月已幻化出一碗色泽暗沉近黑的血液。

    “请族长过目。”洛昕瑶递上碗,指尖悄然施了个障眼法——让那血看来光泽锃亮,颜色饱满润泽。

    族长接过,以指尖蘸取少许,均匀涂抹于唇上。静待片刻,只觉唇瓣微润,取镜一照,果然年轻了几分。

    他这才轻咳一声,眼眸微凛,半仰起头,顺着胡须慢悠悠道:“这血……尚可。”

    第42章 这世上有两件事无解 “这仅是诚……

    “这仅是诚意。若族长喜欢, 我愿全部献上,只求……安稳度过一晚。”

    洛昕瑶拱手作揖,言辞恳切宛若肺腑之言, 无人瞥见她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哈哈哈,好、好啊!那老朽……便不客气, 全数笑纳啦?”

    族长忙不迭上前虚扶, 笑得见牙不见眼。

    “自然, 这些算不得什么。还请族长……尽快为我们安排歇脚之处。”

    洛昕瑶抬手一挥,眨眼间,桌上便多了数个陶罐。

    “那是自然, 岂能亏待了我的贵客!小凤,带他们去最好的客房, 务必好生招待!”

    那嗓音犹如被风月侵蚀的砂岩, 残破粗砺, 并不比先前悦耳多少。笑声里掺着杂音, 仿佛被融化的麦芽糖黏住了喉咙,喘息艰涩, 喉音不免低沉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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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眼睛没瞎罢?这叫‘最好的客房’?这叫‘好生招待’?”江淮姩揉了揉眼, 又呆立片刻, 才难以置信地低呼。

    所谓“最好的客房”,实则是一间柴房, 且是最低等、常年不用、积满尘灰的破旧木屋。地上铺着早已霉变的稻草, 霉斑如泼洒的污彩, 四角蛛网密布。方才踏进一步,便扬起满地浮灰。

    更令人无言的是——此屋竟无窗。

    这意味着,门一关,屋内便是彻底的黑暗。

    洛昕瑶伸手拦住江淮姩, 对她轻轻摇头,旋即转向引路的小凤,略带歉意道:“我这位朋友心直口快,还请姑娘莫要介怀。烦请转告族长,此地……我很中意。”

    小凤点点头,退下时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黑暗彻底吞没视野。洛昕瑶指尖掐诀,一簇火焰自掌心跃起,将四周映亮些许。

    “瑶瑶,自你踏入这村子起,便古怪得很。他们……是否对你下了什么咒?”江淮姩忧心忡忡,抬手便要去探洛昕瑶的额头。

    “我无事,阿姩姐。倒是要委屈你与肖兄在此将就一夜了。天色一亮,我们便走。”洛昕瑶轻轻拿开她的手,心下歉然,只得报以无奈一笑。

    “那我呢?阿瑶,这破地方……我也住不惯。”谢翊卿黏上来,嗓音拖得绵长。

    “你住不住得惯,与我何干?你大可切换你那‘第二人格’,独自离去啊。”洛昕瑶侧身避开他即将贴过来的胸膛,面上佯装嫌弃,眼底却隐着浅浅笑意。

    “我不走嘛,阿瑶……我保证会安安静静的。”谢翊卿边说边展开折扇,朝角落轻轻一扇,立刻清出一片还算干净的空地。只是……扬起的灰尘与散落的稻草,悉数朝着肖镜尘扑去。一旁的江淮姩与洛昕瑶,倒是半点未受波及。

    不多时,尘灰渐散。置身“风暴”中心的肖镜尘饱受摧残,他“呸”地吐出一口稻草,却吹飞了脸上的灰,那灰又在他脑袋周围盘旋不散。

    “瑶兄……你能不能管管角落里那位?虽说我在无望宗常吃宗主的闭门羹,可好歹……也没吃过一嘴稻草。”肖镜尘不敢正眼瞧谢翊卿,眼珠不安地转动,时不时飞快瞥去一眼。见对方始终静坐闭目,似在养神,才暗自松了口气。他连抱怨都不敢高声,却又不敢离洛昕瑶太近。毕竟某头“野兽”不知何时便会开始狩猎,而他,便是那猎物。

    洛昕瑶点点头,转向谢翊卿,语带责备:“师兄,这不好玩。下次若再针对肖兄……你便走罢。”

    谢翊卿听到那斟酌半晌的“便走罢”,身形一晃,险些向前栽倒。喉头阵阵发紧,他反复吞咽,良久才憋出一句:“我不走……阿瑶,我知错了。”

    那认错的语气,像一根绷到极致、微微发颤的细弦,再多一分力,便会彻底崩断。这倒让洛昕瑶心生不忍,仿佛在责备一只淋透雨的小狗。她轻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知错便好,下不为例。”

    说罢,她随意寻了个角落坐下。“你们若觉得暗,便自己点灯罢。我有些乏了,先歇会儿。”

    掌心火焰倏然熄灭,她背靠粗糙的木板,缓缓合上眼。不多时,呼吸渐趋平稳,胸口微微起伏,脑袋也无意识地歪向肩头。

    余下二人也默契地各自寻了角落。肖镜尘刚有些睡意,却听江淮姩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他打了个哈欠,揉揉湿润的眼角——原来那边还亮着一小簇火光。火焰不大,光亮微弱,却足以照亮方寸之地。

    火光映出江淮姩蜷缩颤抖的身影。肖镜尘悄悄撑起身,蹑手蹑脚地挪过去,压低嗓音问:“江少宗主……是冷,还是怕?”

    “与你有何相干?睡你的觉去。”江淮姩轻哼一声,背过身去,语气不善。这倒不能全怪她不识好人心,肖镜尘嗓音压得太低,平日又总是一副油腔滑调的模样,她只当对方是来嘲弄自己。

    “江少宗主,你误会了……”肖镜尘无奈。

    “你笑什么?还有,别用这种腔调唤我。”江淮姩因他那突然放软的声线而生出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轻笑声更让她不适——这人究竟是在挑衅,还是别的什么?

    “好,我不笑。”肖镜尘面上仍带着浅笑,他觉得江淮姩这般模样实在可爱,每每思及此,都忍不住想笑。这话是他抿了好几次唇,才勉强正经说出口的。“那现在……能告诉我了么?是冷,还是怕?”

    “我只是……在想我爹现下如何了。”江淮姩踌躇半晌,终是坦白。她心底终究认这个父亲,只是他性情骤变,她尚需时日适应。

    “令尊啊……说不定,此刻正对月独酌呢。”肖镜尘温声道。

    “为何?”江淮姩转过身,眼中带着疑惑。

    “睹月思人。他定然后悔当初所作所为……毕竟,他失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儿。”肖镜尘见她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便娓娓道出心中所想。他说得在情在理,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

    “你这人……真怪。”江淮姩轻声道,却又忍不住继续倾诉,“可我爹向来不喜望月。因那样会想起我娘……你知道吗,我娘在我很小时便去了。那时我常看见爹在深夜里,独自对着月亮发呆。我曾问他:‘爹,你喜欢月亮吗?’他却摇头,说讨厌月亮。我那时不懂,为何讨厌一样东西,却还要一直看着它。后来……我长大些,爹让左护法告知了我娘的死因。他当年虽是宗主之子,但在众兄弟中毫不起眼,唯有我娘愿嫁他、辅佐他。可在他继任宗主的前夜,我娘为救他……死了。死在月最圆的那一夜。这亦是他憎恶月亮的缘由。可他与我娘相识、私定终身,亦皆在月下……他对月亮,又爱又恨。”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平静:“他曾亲口对我说,这世上有两件事无解:一是阴阳两隔的爱人,二是……你的爱与恨,皆系于同一人。”

    江淮姩的语气静如深潭。

    肖镜尘久久无言。

    漫长的沉默,让时间仿佛凝滞。

    突然——

    “砰!!!”

    门被猛地撞开!

    炽烈的火光如决堤洪流,瞬间吞噬了整个屋子!三人惊愕的面容被映得一片通红。

    “快走——!!!”

    门外哭喊声、尖叫声震耳欲聋,混杂中只辨得出这模糊的字眼。

    江淮姩一惊,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起身一把拽住肖镜尘就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