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嫁妆,里面有半数是你给的彩礼,我们共同花这笔钱,不算吃软饭。”

    “别说好听话,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你把我严巍当什么人了。”他说话时从不温柔,偶尔夹枪带棒,但她不是傻子,听得出他话里的深意。

    最后,他将身上仅有的一块玉佩当掉了,换得这一处安居之地。

    画押时写的却是她的名字。

    “出门时太着急,有的是银子,这宅子太小了,暂且住下吧。”

    可她知道,那大抵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他也有自己的傲气,在战王府时,除了每月的月例,他没再额外拿,哪怕是打理那几个乱糟铺子,他也不曾多拿一分一毫。

    “你不用担心,你吃的那么少,我总能养起你,用不着花你的。”

    “那好,那我的嫁妆,就留着给孩子当嫁妆。”她摸着肚子,那时一直盼着生个女儿。

    严巍听这话,突然轻轻笑出声,抬手捏她的脸:“沈盼璋,你想得挺周到。”

    那大抵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也是第一次发觉,严巍长得很好,他五官随了董氏,生得很柔和,只是他不苟言笑,还总是绷着脸生气,瞧着戾气很重,不好惹。

    搬来的第一个月,在严巍的打理下,小宅子被收拾的很好,门口放了两只石狮子,宅子里还中了许多花草树木,他常说不喜欢秋日和冬季,太萧瑟孤寂了,他喜欢春日和盛夏,所以院子中种得最多的就是冬青。

    他问她还有什么需要的,她想起小时候羡慕三妹和四妹院中有父亲亲手搭的秋千。

    “就这?”

    那也是她第一次大着胆子对他说:“要你亲手搭的成不成?”

    虽然被她使唤,但不知道为何他却更开心了,咧嘴笑着捏她:“都会使唤人了。”

    给宅子题匾时,他写了“沈宅”。

    “不要写沈吧。”她拒绝。

    “为何,你的宅子,当然要写你的。”

    她随口扯了句:“隔壁也姓沈。”

    严巍没深想,思忖后,随即大手一挥,在纸上写了“玉宅”。

    见她瞪大双眸,严巍颇得意:“怎么,是不是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个字,你以为咱们在战王府的“藏玉院”是巧合?那也是我特意改的字。”

    自从搬进南巷,他的性子越来越平和,许是跟她待久了,他说话时也变得轻缓了许多,整个人越发温和。

    一次饭后牵她在院中散步消食,他突然提起:

    “你的小名是叫阿玉,我早就知道了,要不要猜猜我何时知道的?”

    望着他的眼眸,那是他第一次明晃晃表达他对她的喜欢。

    “阿玉,我很早就喜欢你了,谁知道你像个小木头,不解风情也就罢了,还每次见了我就怕,真让人恼火,”提起往事,他没好气的捏她脸,“你猜我是何时喜欢你的?”

    沈盼璋思忖半天,摇头:“……猜不到。”

    “真是小木头。”严巍说着,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低头吻她额头。

    ……

    往事如云烟,缭绕心间,挥之不散。

    从她回来,哪怕是认为她和薛观安“旧情复燃”,他气闷、恼火,却也不曾当真舍弃她。

    如今她已经不是当年的木头了,又怎会看不明白他的心意。

    早在见面第一眼,看到他的眼神一直在留意她额头的伤,她就心存疑虑了,他或许不是对她的信视而不见,而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他没看到那封信。

    之后每次见面,她越发笃定,他一定没收到那封信,那封她写给他,说明事情原委的信。

    薛观安今晨已经被人送回了薛府,他在诏狱受了许多皮肉伤,满身伤痕,躺在床上,似是大夫给他上药的时候不小心手重了些,他强忍痛意,但还是没忍住轻轻痛呼出声。

    “伤得很重?”薛观安的伤大都在身上,隔着屏风,她不好去看。

    薛观安面露苦涩,低声道:“你不用为此介怀,我这伤也不算严巍冤枉了我,我把你写给他的信藏了起来,也活该落得这身伤。”

    听他提起此事,沈盼璋沉默不语。

    “是我害你们彼此误会,致使陛下为他赐婚翡娇郡主,他昨日来过诏狱,已经知道了你随我离京的苦衷……盼璋,你为何不曾告诉他其他的事情?”

    纵然知道不可能,说这话时,薛观安心底仍隐隐含着期待。

    “我告诉他真相……你是期待看到他对此无可奈何,让我死心?还是要他抗旨拒婚?”沈盼璋声音清冷。

    “盼璋,你怪我吧,都是我的错。”她知道了是他将信拦了下来,定然也知道了他的心意吧……想着,薛观安抬头去看沈盼璋。

    “……薛大哥,”沈盼璋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你在诏狱中的这些日子,听说大姐一直在想法子找门路救你。”

    听沈盼璋忽然提起沈华琼,薛观安怔住,苦笑道:“你……何苦故意提她。”

    她为了拒绝他,竟然搬出了沈华琼,薛观安眸色受伤。

    话说到这份上,沈盼璋也知道是自己失态了,可她心里的确是带着怨气。

    沉默半晌。

    “抱歉,薛大哥,是我失言了,你且好好养伤吧。”说完,她起身离开。

    留薛观安,低头满身的伤痕,自嘲笑道,她爱恨分明,知道他这都是自找的,会为他寻来名医,却不曾为此怜惜他分毫。

    军营中,严巍心神不宁。

    石山来禀:“已经将薛大人安然送回薛府了。”

    “她呢?也回去了?”

    “是。”石山答完,抬头看了一眼严巍。

    严巍更坐不住了,走出营帐,正巧迎上来给徐长树送饭的许绒娘。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晚点回去?”

    “他们说你还有事要忙,我想着你顾不上吃饭,便来瞧瞧你,呀……手怎么受伤了?”

    “无碍,上午跟人比试,不小心弄伤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许绒娘说着,低头解开腰间的荷包,竟从里面拿出了伤药,小心翼翼给徐长树包扎,“让我瞧瞧。”

    “怎么随身带着伤药?”徐长树好笑。

    “还不是你总是受伤。”许绒娘嘴上责怪,动作轻柔,眼里满是心疼。

    徐长树借机跟妻子卖惨:“嘶,好疼,你再帮我呼呼。”

    “你知不知羞。”

    “你在家帮孩子们呼呼。”

    “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许绒娘嘴上嫌弃着,可动作未停,满眼温柔的替徐长树轻轻吹了吹伤口。

    夫妻恩爱,俨然不顾别人死活。

    “啊呦,我的牙都要酸死了。”

    “怎么徐大哥还有这么一面,啧啧啧,真让人大开眼界!”

    见夫妻二人恩爱的模样,引得旁边士兵们呲牙咧嘴调笑。

    徐长树在军营混久了,脸皮厚,但许绒娘脸红的不行,见她退却,徐长树握住她的手,让她继续给自己上药:“别理他们。”

    “怎么,军营里的伤药没治好你?”突然一道冷漠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声,大家看过来,只见严巍站在不远处,眸光阴测测。

    徐长树和绒娘更不好意思了,徐长树摸了摸头:“王,王爷……”

    严巍黑着脸离开,边走边吩咐:“叫上康乐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薛府。”

    石山:“?”

    半个时辰后,薛府。

    站在院中,望着带人上门的严巍。

    几人面面相觑。

    “是我害薛大人受了伤,今日特意带名医来给薛大人治伤赔罪。”说着,严巍大手一挥。

    康乐上前,对着沈盼璋和薛观安微微颔首。

    “上午已经让大夫瞧过了,盼璋为我寻了京中有名的名医,这么晚让王爷亲自跑一趟。”薛观安皮笑肉不笑。

    “……康乐不是寻常大夫,他曾是南越名医,最擅长治外伤和中毒,再好的名医也比不上他久治战伤,经验老道,有他在,你的伤会好的更快些,也好弥补我的愧疚。”

    听严巍嘴上说愧疚,薛观安嘴角抽了抽。

    “既然今日已经包扎过了,那就让康乐近期留在薛府,一直把薛大人治好再回府,也好叫我心安。”说这话时,严巍面无表情,简直让人怀疑这话是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

    “不用……”

    薛观安尚未来得及拒绝,严巍别过头,看向一直在旁边静默的沈盼璋,刚才不容拒绝的语气缓了几分:“有关鹤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搬出严文鹤,沈盼璋就不可能拒绝,薛观安在一旁抿紧唇。

    “好,去前面亭中。”沈盼璋带严巍走向前面的小亭,留薛观安和康乐,一个气闷,一个看戏。

    “薛大人,气大伤身,您有伤在身,还是要看开些,像我们王爷今日这样好脾气,实属罕见,您如今被活着送出诏狱,就知足吧。”康乐上前,自认医者,不能只医身,还要医心,身心兼治,事半功倍,遂好言相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