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盼璋主动提出去住西厢房。

    薛观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含笑应下:“好,这样也方便些,前些日子你总是不自在。”

    “薛大哥,还要多连累你些时日了。”

    “嗯……不早了,你先去梳洗吧。”

    沈盼璋点头,带着一脸懵的绿萍回了西厢房。

    绿萍有满腹疑问,但沈盼璋梳洗完就如常打坐诵经,什么都不跟她说。

    “夫人,你和大人可是吵架了?难不成是因为下午你去马场瞧文鹤小公子,大人不高兴了。”

    “不曾。”

    “那您为何跟大人分开睡?”

    “我们从未同寝。”

    “可前些日子……”想到前几日在沈府,有一天早晨她看到外间美人榻上的被褥,绿萍噤了声,心中的疑团更盛。

    “莫要再问了,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知道多了对你无甚益处。”沈盼璋继续阖眸诵经,语气平静。

    伺候了沈盼璋有段日子的绿萍也有些摸到了沈盼璋的性子,夫人不是没脾气,只要她是用冷静疏离说话时,那便是不高兴了。

    “我知道了夫人。”

    虽然嘴上应承着,但夜晚躺在榻上的绿萍翻来覆去睡不着,夫人和大人丝毫不像传言那般恩爱,夫人整日除了做针线活就是打坐念经,不只是对她冷淡,对大人也不苟言笑,只有偶尔在外人面前才会对大人言笑几句……突然,绿萍坐起身,忽然想到,三个月前,她是被大人派去玉泉寺接夫人的……

    白天远远瞧了一眼严文鹤,沈盼璋这会儿思绪纷杂,有些难以入眠,诵经也无济于事。

    她打开门,打算吹吹风

    月色朦胧,薛观安正立在庭院中。

    如非必要,沈盼璋并不喜欢跟人多言,既然薛观安在院子里,她又准备悄悄将伸出去的脚收回来。

    “可是要出来透透风?我正要回去了。”薛观安转过身,轻声对她说话。

    “嗯,薛大哥你早些歇息吧。”

    见薛观安回了房,沈盼璋又迈出脚,她走至台岩下,静静坐下。

    “盼璋,我只想问你一句。”薛观安去而复返。

    沈盼璋扭过头,看到月色下的薛观安,她点头:“薛大哥有话但问无妨。”

    “如今你让严巍误会,不肯跟他再重归于好,是为何?”薛观安望着沈盼璋。

    沈盼璋垂眸,并未吭声。

    薛观安走近了,同她一起坐在台阶上,轻声:“世人都说你不爱严巍,当年被嫁给严巍是被逼无奈。”

    十五岁那年,私奔一事闹得满京沸沸扬扬,沈盼璋也因此被嫁给严巍,那时候严巍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当时都道沈盼璋嫁过去定然不好过。

    可在南明的这两年,沈盼璋每每失态……

    凉风吹过,不知过了多久,薛观安听到沈盼璋低渺的声音。

    “在玉泉寺的这两年,我时常想起当年嫁给他的那三年。”

    是了,没人比薛观安更明白沈盼璋的心意,她爱着严巍,因为爱他,所以怕害了他,甘愿再不见他。

    薛观安起身回房,关闭门扉前,望着身型单薄的女子,他出言提醒:“天凉,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台阶上女子并未回头,只传来轻轻缓缓的应声:“好。”

    门扉虚掩合上,薛观安靠在门扉上,静静望着月下的倩影。

    只要是在人后,她同他总是那么客气,念及此,薛观安面露苦笑。

    可谁让他从一开始就身处死胡同,再难以进退。

    在蹴鞠场活动了一天,严文鹤累得小脸红扑扑的。

    “奶娘,有帕子吗,我要擦擦汗。”

    “小公子忘记了,你身上就有。”

    “唔,我忘记了。”严文鹤眨巴着大眼睛。

    奶娘笑着蹲下身,从他身上摸出帕子:“来,擦擦汗。”

    严文鹤偏头躲避开,将手帕拿进手里,奶声奶气道:“奶娘,我自己来。”

    说完,他拿着帕子又跑远了。

    奶娘被他这可爱模样逗笑,嘱咐道:“慢些跑。”

    严文鹤躲到马车后面,摊开手露出掌心被紧紧攥着的帕子,他抬手用袖子蹭去脸上的汗,又小心翼翼将帕子塞进怀里,露出一个傻乐的笑意。

    虽然那晚娘亲趁他醒之前又走了,可他半夜醒来过。

    这是那晚娘亲给他擦小脸时落下的,他趁娘亲不注意,悄悄塞进小被子里的,想到那天晚上,娘亲搂着自己睡觉,严文鹤又拿出帕子,轻轻嗅了嗅,娘亲是香香的。

    “鹤儿。”

    是爹爹的声音。

    严文鹤赶紧将帕子塞好,扭过头去。

    “爹爹。”

    严巍大步走来,单手捞起他抱起来。

    “你躲这儿做什么?”

    严文鹤灵机一动,赶紧道:“唔,我想来马车上拿糕点,有些饿了。”

    严巍抬手摸了摸他的肚子,果然瘪瘪的。

    “走吧,别吃糕点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耶,谢谢爹爹。”严文鹤搂住严巍的脖子,在他爹脸上亲亲。

    被蹭了一脸口水,严巍有些嫌弃:“小小男子汉,谁教你这么亲人。”

    先前文鹤也亲他,但只是轻轻亲亲一下脸颊。

    严文鹤眼神躲闪,是那晚娘亲这么亲亲他。

    严巍从他面上收回目光,也亲了一下严文鹤的脸颊。

    “你刚才那样,是女子才这么亲,男子汉是这么亲。”

    “可是,书院的老夫子说,男子汉不能随便亲人……”

    严巍一滞。

    “老夫子还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做人要知礼守节。”

    这都教了什么,严巍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只听严文鹤又道:“不过我年纪小,是可以亲爹爹和娘亲的。”

    严巍笑笑。

    “可是爹爹,等我大了,就不能亲亲爹爹和娘亲了吗?”

    严巍摇头失笑:“你年纪小,想的倒是远。”

    严巍抱着严文鹤大步流星往外走,渐渐的,想到刚才石山通禀的消息,他面上的笑意又褪下去。

    那薛观安回来了。

    鹤儿这才小小年纪,就亲不到娘亲了……更遑论长大呢……

    太子祭奠之礼,陛下将此事交由薛观安和礼部尚书去办。

    “原来的礼部侍郎姓赵,年纪大了已经告老还乡,看陛下的意思,是想留薛大人在京中,虽是侍郎,但到底是在御前,薛大人这两年在南明政绩突出,想必回了京更能大展身手,施展抱负。”

    “宋大人谬赞了,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南明就很好,且我才去了两年,有许多规划还未完全完成,还未达成当初我去南明时对百姓们的承诺。”

    “……唉,薛大人可是为着那严巍,薛大人莫怪老朽嘴长,按理说君子不该议论他人是非,可我实在是惜才,薛大人你有才能,当初在京中多次进言献策,太子殿下曾多次赞许你,你既考取功名,那就应该专心致志,怎可耽于儿女情长。”

    宋尚书捋了捋胡子,继续道:“话说回来,那严巍的确是立下大功,可在我看来,自古封异姓王,那都是有从龙之功的,譬如当初的战王爷,那可是陪陛下打天下的人,严巍这人凶残无道,封个将军便可,远远不值得封一个异姓王。”

    宋尚书也曾是太子旧部,对薛观安很是惜才。

    “不过你也不用怕那严巍,你到底是朝廷命官,天子脚下,他不敢对你怎么样,且那严巍不日就要娶翡娇郡主,自古升官发财死老婆,说不定这严巍巴不得再娶……”

    宋尚书正说着,话音戛然而止。

    宫墙尽头,正站着一个昂首挺阔的男子,腰间的佩刀闪着锋冷的光……

    对方阔步走来,宋尚书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只觉迈步的腿有点软。

    直到与严巍擦身而过,宋旻暗自松了口气,抬手轻拍胸脯,还好还好,看这样,没被听到……

    “荣骁王请留步。”

    身边人轻轻开口。

    宋旻侧头看去。

    只见薛观安对着严巍作揖,持着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诚挚开口:“恕在下冒昧,不知王爷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第16章 爱妻改嫁(三)

    十月的天,天气已开始转凉,但礼部尚书宋旻只觉得潮热。

    他站在皇宫里的碧荷湖畔,抬手用袖子擦去鬓角和脖子上冒出的汗,不时踮脚远眺,只盼着对岸假山后的对峙能快些结束。

    这荣骁王严巍,宋旻对其印象极差,毕竟曾亲眼见过对方的凶残。

    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砍掉人的头颅,饶是宋旻见多识广,但那一次他吓得整整一个月难以入眠。

    那是去年冬月二十三,冬狩结束归来,陛下在宫中设宴行赏,却没想到禄王带兵造反,将皇城团团围住,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都被困在这皇城中。

    禄王拿着剑逼宫,杀了许多试图反抗之人,御花园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