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子 第49节

作品:《窃子

    另头皇帝缓缓过来,魏眉装作支着下巴假寐,听到动静醒来,偏头望去,乍见皇帝,忙起身行礼:“见过陛下。”

    皇帝目及石桌边空荡荡的石凳,再扫眼池塘边,方才人都还在这边,怎地如今一下子就不见了?

    故意躲避?给他和魏眉创造机会?让自己良心好过?

    皇帝目光霜寒,梭巡片刻,就锁定不远处的假山,此地除去假山可以躲,旁的地方都不好使。

    皇帝深深看着设有山洞的假山一眼,像是知道什么。

    莫名的,躲在假山后的扶观楹心悸了一下,山洞里光线昏暗,面对的又是坚固的山壁,可不知为何扶观楹直觉皇帝在看她,锋利的目光如实质般透过山壁直直望入她的眼中。

    扶观楹又想,不可能,皇帝再厉害也不可能会发现她。

    玉扶麟不知道为何扶观楹带他躲进山洞里,目及皱眉的扶观楹,玉扶麟下意识出口气:“母——”

    扶观楹捂住玉扶麟的嘴巴,嘘声道:“不要说话。”

    玉扶麟点点头。

    扶观楹摸摸玉扶麟的脑袋。

    御花园里,皇帝默不作声收回视线,目光幽幽瘆亮,最终落在魏眉身上,魏眉保持欠身的姿态,感觉头顶的压迫感极为强烈,吓得魏眉冒出冷汗,甚至打起退堂鼓。

    “起来吧。”

    “多谢陛下。”魏眉直起身垂首,腿有点麻。

    魏眉思及扶观楹的话,在肚子里斟酌用词,想着和皇帝说话亲近,却在这时,皇帝主动开口道:“魏姑娘来赏花?”

    魏眉受宠若惊:“是。”

    皇帝:“一个人?”

    魏眉自是不敢欺骗皇帝,如实道:“是和世子妃一道来的,不过她们临时有事离开了。”

    须臾,皇帝道:“是吗?”

    魏眉捉摸不透皇帝这句话的意思,思忖片刻道:“陛下也是来赏花的?”

    皇帝没说什么。

    魏眉心下尴尬,心跳加快,又鼓起勇气道:“陛下,您可要坐下来歇息?在此处赏花也不错。”

    “不必了,朕就不叨扰魏姑娘赏花了。”说罢,皇帝又扫眼假山处,转身离去,来得匆匆,去得匆匆,叫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魏眉:“陛下......”

    出御花园没多久,高台之上的邓宝德回来复命,言扶观楹带着人躲到假山后,直到皇帝离去才出来。

    皇帝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冷得轻飘飘的:“回。”

    邓宝德:“是。”

    皇帝负手回御书房,指节绷紧,胸口响起一阵一阵的鼓噪,好比呼啸烈风吹过破洞的口子。

    扶观楹。

    她安敢如此?

    还想当好人给他和魏眉做媒,她哪来的权利?

    她没有权利,她就是有胆子。

    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欺瞒君上的大事来,岂会还顾忌旁的?

    皇帝敢断定她绝对没有失忆,甚至记得所有。

    克制的情绪涌出来。

    御极一载,皇帝鲜少动怒,可此番他却因为一介妇人频繁动气。

    皇帝之所以按兵不动,一来是记忆尚未全然恢复,就算要定罪,也要有实际的把握和证据,二来皇帝想看看扶观楹的反应。

    她的反应没有让人失望,不见丝毫心虚,没有丝毫愧疚,且在王府三年可谓是风生水起,好生滋润。

    而自己——

    皇帝至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失忆的状态下被一个女人玩弄,被耍得团团转,且在三年后,因为幻梦,睡不安寝,辗转反侧,再见这个女人,竟然不受控制想要接近她,每靠近一步,渴望愈发见长。

    皇帝深受困扰。

    这般牵动帝王心绪、又有极大嫌疑欺骗帝王的女人本该悄无声息处死,可她的身份又让皇帝无从下手。

    皇帝蓦然无措,遂静静看着。

    这一观察,那无名之火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克制不住。

    他应当告诉她,你犯下死罪。

    那日之后,魏眉偶尔会来找扶观楹玩,扶观楹想躲都不行,只好会客,倾听魏眉的苦恼,适当给出法子,处着处着魏眉就把扶观楹认作朋友,自然而然结交上了。

    不过扶观楹认为是时候离宫了,太皇太后的寿辰在即。

    扶观楹找到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妾想回去陪陪父王,麟哥儿想祖父了。”

    太皇太后虽有不舍,却松了口:“好。”

    “来,陪哀家出去走走。”

    “好。”扶观楹伸出手,“太皇太后,妾扶您。”

    日光灿烂,两人在小花园里散步,太皇太后欣赏沿途的桃花,道:“天气越来越好了,瞧瞧,宫里的花全开了。”

    “都开得特别好看。”扶观楹附和道。

    太皇太后拍拍扶观楹的手,道:“这些日子多谢你们陪哀家这个老人家了。”

    扶观楹:“能伺候您是妾的福气。”

    太皇太后展眉,打量扶观楹,思忖半晌道:“珩之病逝也有三载了吧。”

    听太皇太后突然提起,扶观楹垂眸,神色悲伤:“是啊。”

    “你为珩之也守了三年孝了,崇儿之前就让哀家打听一些世家子弟,哀家想着应当是为了你。”

    “你是如何想的?观楹?”

    扶观楹道:“先前父王问过我,我那时便告诉父王自己不愿改嫁,我想给珩之守节。”

    太皇太后惊讶,随即道:“你在珩之身边跟了四年,自是感情深厚,但哀家没想到你竟有此想法。”

    “你当真如此打算?”

    扶观楹:“是。”

    “你对珩之倒是情深意重。”太皇太后感慨,“不过哀家给你提个醒,若是你要一辈子给珩之守节,就必须要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哀家这些年在深宫......唉,若非嫁的是天家,哀家都想改嫁了。”

    太皇太后带了些戏谑的语气说。

    “这些妾都明白。”扶观楹说。

    “所以啊,想必崇儿便是想到这一点,才会让哀家打听,哀家觉得吧,你先瞅瞅,若是没有就没有,若是有一两个合眼缘的为何不试试?一辈子不嫁人对你着实残酷,麟哥儿还未出生就没了父亲,他虽说被教养得很好,但在麟哥儿的人生里,父亲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角色。”

    本朝民风开化,律法对女子相对前朝宽容,比方说前朝会皇帝王爷后妃殉葬制度,明面上要求寡妇守节,赐贞节牌坊,看似是在赏赐,实际是在约束女人,也就是说朝廷不允许寡妇改嫁。

    本朝制度有大革新,社会风貌大有进展,少不了皇帝以及底下臣子努力推动的功劳。

    提到麟哥儿,扶观楹心念松动,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太皇太后:“观楹,有话直言。”

    扶观楹:“我明白,但我若改嫁,便要离开麟哥儿,我着实不放心麟哥儿一个人在王府。”

    太皇太后:“这倒也是,麟哥儿还太小了,你的思量很对。”

    “你是个好姑娘,为誉王府牺牲太多了。”太皇太后道,“麟哥儿继承爵位的事你安心,崇儿也拜托哀家了。”

    扶观楹眼眶一热,给太皇太后行礼:“多谢太皇太后,您言重了,从来是誉王府对妾有恩。”

    太皇太后扶起扶观楹,笑笑:“此话从何说起?”

    扶观楹告诉自己曾被玉珩之救下的事。

    太皇太后来了兴致:“这便是你和珩之的开始?”

    “嗯。”

    太皇太后笑:“哀家突然好奇你和珩之的过去,也不知观楹可否满足哀家这老太婆的好奇心?”

    闻言,扶观楹面色犹豫:“这妾......”

    太皇太后:“让你为难了?”

    “也不是为难,只是有点难以启齿,您老人家怎么感兴趣这些?”

    太皇太后道:“哀家也是人,自然有好奇心了,想知道你是如何打动珩之的,哀家可知道他这人看着温和,实则心硬得很。”

    “我其实也不知道......”

    扶观楹蓦然思及玉珩之在临死前对她的表迹,在世子身边伺候三年,扶观楹从没有越界的心思和想法,底下人见玉珩之对她特别,也有说过世子喜欢她的话,扶观楹从不听进心里,只当玩笑话,让她们莫要提了。

    世子对底下所有人都好,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特别,把自己放在该有的位置上。

    慈宁宫的眼线将听到的话转达给皇帝。

    扶观楹一无所觉,她在慈宁宫的一言一行俱被皇帝安排的眼线监视。

    得知扶观楹婉拒改嫁,要给玉珩之守节,皇帝没什么表情,只是吩咐眼线暂时不要再传消息回来。

    世子妃对世子玉珩之委实是情深意重,天地见证,日月可鉴,孰不感动?

    皇帝没有再关注扶观楹,去见了太后,和太后以及魏眉吃了一顿饭。

    魏眉顺势展示自己,弹琴献上一首乐曲,皇帝点了一句“不错”。

    魏眉欢喜不已,连日来的碰壁沮丧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得知扶观楹离宫,已是两日之后,皇帝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从太皇太后口中获悉扶观楹带着孩子离宫的消息。

    皇帝茗茶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清澈的茶汤里倒映出皇帝一双冷漠沉静的凤眸。

    皇帝平静询问道:“为何突然离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