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品:《被流放到宿敌的封地后

    他的母妃前不久才薨了,母族清河崔氏又备受打压,几乎一蹶不振,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还有人想取他性命,用他的人头向东宫投诚,好换一个站队东宫的机会。

    满雍州的狼虎之臣,谁也没能杀了眼盲的年轻藩王,反而个个将性命葬送在青年亲手督建的钧台中。

    从钧台里流出的鲜血洗都洗不净,至今还透着猩红。

    这样的人,谁能蒙蔽他?谁能谋害他?

    只不过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罢了。

    想清缘由,众人谁也不敢多嘴,甚至还有人对祝轻侯道:“少公子聪慧,我等自当唯命是从。”

    祝轻侯朝他露出一抹微笑,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后者又惊又喜,不敢显露分毫。

    案几下,李禛骤然攥紧了祝轻侯的指尖,骨骼修长的手指牢牢圈住祝轻侯的指尖,还在缓缓收紧。

    祝轻侯转头朝他笑了笑,眉眼弯弯,透着得意,明丽得不可方物。

    却听李禛缓声道:“不是贱籍。”

    “什么?”祝轻侯一愣,附耳去听。

    李禛声音很淡:“很快就不是贱籍了。”

    第43章

    但凡罪囚贱籍之流, 想要脱籍,势必先翻案。

    若是翻不了案,摘不掉头上的罪名, 那便只能一辈子做贱籍。

    祝家的贪墨案由御史台弹劾揭露,廷尉裁断,尚书台复核,晋顺帝批红。

    定罪的不是别人,是当今的天子,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倘若要他承认自己犯错,承认贪墨案冤枉了祝家,难如登天。

    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脱籍, 但是想要脱籍, 得先翻案,急不得,只能循环渐进。

    他没把李禛的话放在心里, 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面颊,姿态随性,全然不顾在座的官员。

    众人:“……”

    不忍直视。

    薄薄的温度蜻蜓点水般覆盖下来,擦过面颊,极淡极轻。

    李禛眼睫低垂,睫尖轻轻颤了颤, 轻轻笼紧祝轻侯的指尖,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檐下铎铃震动,清脆空灵。

    邺京近来热闹得很,先前东宫两次被训斥,总算一扫郁气, 迎娶谢氏女为侧妃,整座东宫喜气洋洋。

    李玦前几日当了一回新郎官,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残存着淡淡的喜气,坐在系着大红垂帷的中堂里,低眉饮茶。

    “雍州现在如何了?”他不经意问道。

    四弟愚钝,就连这么一桩上好的婚事都敢推拒,谢家转眼将女儿嫁给了他,只怕四弟悔得肠子都青了。

    心腹犹豫片刻,斟酌道:“肃王忙着在雍州种草呢,”外头都说雍州种出了三月一熟的高粱,万一被太子殿下知道,恐怕殿下会动怒。

    “种草?”另一个心腹率先笑出了声,“看来肃王瞎了眼睛没事做,前两年只知道养牛养羊,如今开始忙着给牛羊种草了。”

    李玦眸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笑意,低声训斥:“够了,切莫妄言。”

    四弟到了雍州,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倒还有闲情雅致种草养羊,李玦觉得好笑之余,心底亦生出隐隐的警惕。

    “当真是种草?”

    此事早晚都会被殿下知晓,心腹也不敢再瞒,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一个从邺京被贬到雍州的小官,在雍州沛县种出了高粱。

    雍州是什么地方,出了名的荒芜偏僻,位于边陲,气候出奇地恶劣,春夏黄沙漫天,秋冬冰雪凛然。

    这种鬼地方竟然能种出连江南水乡都种不出的高粱,传出去谁信?偏偏埋伏在雍州的斥候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了高粱成熟。

    李玦眉眼低覆,几乎要融进一片幽暗的阴影中。

    半响,众人才听见他幽幽道:“这是好事,雍州亦是王土,能产高粱,百姓和乐,再好不过。”

    堂中众人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附和,李玦沉吟片刻,“父皇的寿诞快到了,再过三个月,四弟便会进京贺寿。他年纪轻,眼睛又不好,在路上恐遇危险,还望诸位多多看顾。”

    再高明的纵横捭阖,都比不过真刀真枪,人一死,任生前如何辉煌,死后也翻不出风浪。

    众人低声应诺,表示自会好好看顾肃王殿下。

    从前肃王待在雍州,天高路远,拿他没法子,等到人出了雍州,自当生死由天。

    李玦指尖捻着佛珠,一身帝释青圆领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官帽椅上,宛如一副古朴画像,一丝不苟,挑不出一丝错处。

    “得玉……”他犹疑了一瞬,低声问道:“可曾找到他的尸首?”

    祝轻侯知道东宫太多秘密,当初本不应放任他活着离开邺京。不过,放他离京也是死路一条。

    既然祝轻侯早晚都会死,许是出于一点微薄的恻隐之心,李玦没有让祝轻侯死在自己手上。

    心腹摇了摇头,“不曾。”

    他们派去的探子只查到祝轻侯被送进了肃王府,此后音讯全无,查不到半点消息。

    怕不是早就死了,尸骨被埋在肃王府。

    李玦微微蹙眉,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以得玉的性子,他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那样的人,就是死,也会死得惊天动地,要所有人都忘不了他。

    李玦压下不安,“加派人手,势必要找到他,死要见尸——”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活要见人。”

    众人不由对视了一眼,殿下的意思是……

    倘若祝轻侯还没死,就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

    有人揣摩不清他的意思,小心地抬眸看了殿下一眼。

    “——改名换姓,让他回来。”

    “真是莫大的殊荣啊。”

    祝轻侯笑眼弯弯,张口,衔住那双银箸的尖端,咬下上面的菜肴,吞进口中。

    他慢悠悠地咀嚼完,这才补充道:“能让献璞给我夹菜。”

    殿内无人,四面门户紧闭,垂着长长的漆帷,烛影轻轻淡淡地摇曳,照得满殿生温。

    李禛解了蒙眼的白纱,随手将它束在腕上,悬腕如玉,修长冷白的手指持着银箸,目光在箸尖上一顿,继续用膳。

    这是李禛复明后,两人第一次同案用膳。

    往日只能凭借声音想象的画面,在眼前赋上颜色,殿中烛影,衣上帛光,白皙肌光,无比鲜活扑面而来。

    柔和温熙的光线投进李禛眼中,盈落在他纤黑的睫尖。

    “献璞?”祝轻侯见他不动,好奇地探首,凑上来看他。

    李禛眨了一下眼睫,微光落进眸底,他言简意赅地示意祝轻侯:“用膳。”

    “你刚才发什么愣啊?”祝轻侯坐回原位,瘪着嘴,嘀嘀咕咕。

    李禛只是静默着,凝望着祝轻侯柔软的面庞,以及漆清明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藏了一只黑阗阗的钩子,要将人牢牢勾住,再也移不开视线。

    紫色绸带懒懒地束着漆发,随意搭在一侧,凌乱鲜活,一身降紫圆领袍,勾勒出挺括纤细的线条,骨骼纤纤,肌理如玉。

    比他从前用触感“看到”的,更加生动光辉。

    “再过三月,我们回邺京去。”李禛道。

    “啊?”祝轻侯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是老头子的寿诞?”他又问:“你要带我回京贺寿?”

    当初祝家被流放时,天子明言,要祝家人永世不得回京。

    旁人或许可以改头换面,悄悄回京,他身为大奸臣之子,又有这么一副显眼的容貌,只怕刚踏进邺京,便会被人当头揪住。

    李禛莫非要他乔装改扮,隐姓埋名回去吗?

    李禛淡声道:“不必乔装改扮。”

    光明正大地回邺京吗?

    只怕上一刻刚踏进千秋门,下一刻便会被廷尉抓起来。

    祝轻侯想不到李禛竟然比自己还要任性妄为,一时间连膳也不用了,指了指自己眉间的烙印——这么显眼,都不需要伪装一下吗?

    从始至终,李禛只是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声音很平静,“我们此去邺京,大概不回来了。”

    要么死在邺京,要么留在邺京。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回到雍州了。

    祝轻侯何等聪慧,隐隐明白了李禛的话,噙了一口清茶,眉眼弯弯,“好啊。”

    既然要筹备回京之事,最要紧的是银子,在邺京那等风波重重之地,若无银子,举步维艰。

    用完膳后,祝轻侯取了雍州的账本,懒洋洋地躺在矮塌上翻阅,数道尺素叠在一起,垒成了一座小山。

    他对银子颇有兴致,倒也不觉得无趣,借着烛光,对着繁杂的条文看得兴致勃勃。

    李禛坐在他身侧,亦取了尺素来看,不时垂眸看祝轻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