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我恨你

作品:《辛西亚与野狗

    雨停了。

    死夜凄寂,依旧没有月亮。

    大地与穹隆一般黑暗,恰似人与人之间互为因果。当她冷眼旁观受害人与加害者在案件之间微妙重迭时——多有趣的轮回。

    一切瞬息万变。

    如今,轮到她了。

    辛西亚冷笑,声低如渗。湿重的水汽黏连每一口鼻息,重得像刚从沼泽深处蹚出来。真可笑啊……她的兄长就是这样的人,不在意父亲,不在意家族,不在意继承权,甚至连自己的生命与自由也皆可轻易舍去。他唯一渴望的是超过给予他新生的父亲,无论是对妹妹的爱,还是在妹妹心中的地位。

    但这正是她最痛恨的事情。

    当她苦苦谋求自己在父亲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之时,哥哥却弃之如敝。这样不够乖巧的他,粗鲁卑下的他,肆意妄为的他,竟然比她更早来到教父的身边,更早认识玛丽娅姐姐——凭什么呢?

    凭什么哪怕什么都不如她,依旧能被沉默而深厚地爱着?竟有人如此好命……呵。她绝不愿承认她的嫉妒,也绝不想面对,奥古斯塔越爱哥哥,越显得她像个笑话。

    辛西亚不甘地诘问自己:“原来我的存在、我的努力、我得到的继承权,就是如此讽刺的存在么?明明都是爸爸的孩子,凭什么我只是爸爸为你承担因果的工具呢?”

    yon救了她,又毁了她,卑微地爱她,又不可控地伤害她。如今她终于懂了每次讯问,他那句“你以后会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但是一切都迟了。

    自那瓶有着教父配方的药瓶因yon的失误流出的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恨就已经深深地种下了。此后的爱不过是恨的果实。

    恨是她唯一能承受的,与他的情感连接方式。

    在圣经中,惟有基督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而她绝不会让yon如此痛快地献身,实现他所信仰的爱。她要他永远爱而不得——

    不会自由。

    不会被原谅。

    不会死。

    他不该有这些救赎之道,因他不配。

    在哥哥与警察双重注视下,辛西亚终于抬眼,瞳孔像被冷水淬泡过的黑石。她的泪腺干涸,眼眶只剩下两洼又咸又涩的潮气。

    “别那么大义凛然,哥哥。监狱太干净了,配不上你。妹妹会祈祷你活得好好的,千万要长命百岁——”

    yon深深地凝望着她。缄默的不只是夜色,更是兄长隐忍的眼睛。

    明明只有咫尺距离,他却觉得这一刻他们之间有着一道无可逾越的鸿沟。如果不是哥哥的妹妹就好了呢,说尽了伤人的话,还能各自躲回自己的巢穴舔舐伤口。

    可是他不可以。

    失去妹妹的同时,他的爱情也结束了。失去爱情的同时,他的家也随之玉石俱焚。她怎么能连一个为她而死的机会都不愿施舍给他呢?

    不过很快,yon便咧嘴笑了。

    他的笑容与辛西亚比起来更诡谲,像被雨水泡得苍白发胀。

    “好,”yon大大方方地说,“那就活着。”

    他的视线从季良文手里的认罪书平滑地扫过,被逮捕怎么不算献身呢?如若妹妹千方百计阻止他自首,怎么不算拯救他,怎么不算爱他呢?

    辛西亚冷眼看着yon表演温柔,比起这副模样,她还是更习惯跪下来求她的他。虽然她自己不愿承认,但某种程度上,她并不排斥他总是守在门前,费尽心思拍着门板哄人。她希望他能自觉地把自己拴住她身边。

    不过这次显然yon没能让她如愿。

    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她的话刺穿。他微笑着,说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妹妹说活着,那我便活着。妹妹什么时候想让我死了,说一声就行,不用自己动手——”

    他的声音像浮出水面的氧气泡:“我会自己在你身前跪好。”

    辛西亚恨得牙痒。

    季良文重重地咳两声,提醒他:“应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yon人畜无害地看着他:“警官,我说的是实话。我的认罪书在你的手里,法院判我十年、二十年……都不是她判的。她让我活到一百岁,我就要活到一百岁。她让我死——”

    他重新看向辛西亚,眼睛亮得不正常:

    “——我一天都不会多活。”

    “疯子。”辛西亚听见自己的声音。

    yon笑出声,似乎在惊奇自己的妹妹怎么这么天真。

    “嗯,早就是疯的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活到现在呢?”

    高大的男人后退一步,在季良文与辛西亚的注视中,猛地,“砰”一声巨响——

    “小心!”

    季良文惊呼,本能地护住辛西亚的身体。

    白色烟雾炸开,透着柠檬蜂蜜与粗糙的烟草香;

    彩色亮片在空中纷纷扬扬地绽放。

    落下一枚卡片,飘到她足尖。

    “good

    night.”

    新的一天到来了。

    天际线上的微光挣扎着攀过山峰,很快散成恹恹的铅色,笼罩整座古镇。墙根的苔藓吸饱了整夜的水汽,苦绿泛黑。

    辛西亚站在窗前,迎接这全新的一天。

    yon如魔术般消失了,恰如他无声无息的到来,一切如梦似幻。

    窗檐滴下未干的水珠,与她玻璃似的眼珠一般明净而易碎。季良文看着她的背影被灰白的天空剪成单薄的轮廓,近乎透明的侧脸上有挺翘的鼻尖,睫毛纤长而微颤。

    她已经许久不哭了。

    整个夜晚,她没有多掉一滴眼泪。辛西亚似乎就这样平静地接纳了一切。

    季良文收到一条短讯,是彭鹏紧急发过来的。真正的奥古斯塔拜访了彭鹏的家,而他追踪的“奥古斯塔”并不是真身……

    季良文将手机塞回口袋,今夜变故太多,他还未考虑清楚如何处置这次的突发情况。平溪事件让辛西亚这位最大嫌疑人再度摇身一变,成为了天堂水事件最意外的受害者。这让以为一切终于可以收网的季良文再度陷入了迷茫。

    不过他依然将衣服披在辛西亚身上,提醒她清晨湿凉,保重身体。

    “谢谢,”她顿了顿,“你的伤,抱歉……”

    季良文一愣,意识到她指的是包扎的地方,“无妨的。”

    末了,他忍不住宽慰她:“我们做这行的,受伤习惯了,不打紧。”

    辛西亚取出客房里的应急药箱,沉默地为他更换纱布。

    浅淡的晨光笼罩他们的轮廓,季良文想起他与应荣短暂相交的那一日,他注意到对方的手上有一道伤疤。一瞬间,季良文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她真的对哥哥冒充奥古斯塔的事情一无所知吗?

    辛西亚包完纱布,从包里取出电脑,上面弹出无数关于基金会的工作消息,她径自开始了回复。

    季良文看着她安静的背影,或许是他真的想多了吧。晨光在她肩头停了一瞬,便滑下去了。

    她大概并没注意到这道伤疤,也并没有意识到奥古斯塔的不同,毕竟教父已经离开了许多年。人的记忆会自己长出茧来,把锋利的地方磨钝。

    但是,如若她一开始就猜到了,如若从始至终,她都知道那是个假的父亲——

    季良文没有继续想下去。

    晨光太淡了,淡到什么都照不穿。他还是不要看得太清楚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