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

作品:《偏科(H)

    隔天下午一点,yumi科技叁层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平时凝重。

    投影屏幕上分割出两个画面。

    左侧是yumi这边的会议室,温什言,娄玉,及被娄玉重新抓回来的岚晴,另外两位技术部门的同事,围坐在椭圆桌旁,右侧是冧圪集团73层那间熟悉的会议室,一条深色长桌,两旁坐了近十人,个个西装革履,神情严肃,主位空着,尚未有人入座。

    温什言面前摊开着最终版的方案文件,纸页边缘被她捻得微微起毛。

    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紧身衬衫,头发成丸子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幅度摇晃。

    岚晴凑过来,压低声音:

    “紧张吗?我手心都是汗。”

    温什言抬眸看她一眼,没说话,只将面前的水杯轻轻推过去。

    一点零二分,冧圪那边的画面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杜柏司走了进来。

    他穿一身灰色西装,剪裁精良,领带夹是极简的银色。

    他径自走向主位,落座,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迭随意搭在腿上,眉眼间带着倦意。

    他没看镜头,侧首对身旁的人低声交代了句什么,随即,dio胡端着杯黑咖啡进来,轻轻放在他右手边,杜柏司眼皮都没抬,只伸手将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dio胡在他左侧坐下,翻开文件夹,对着镜头这边微微颔首:

    “可以开始了。”

    娄玉清了清嗓子,按下遥控器,投影切换成方案首页。

    “杜总,各位冧圪的同事,下午好,我是yumi科技的娄玉,负责此次ji项目的整体对接,首先,感谢贵司给予的宝贵时间和细致反馈。针对上次会议提出的核心关切,我们团队,尤其是本项目新任负责人温什言,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对方案进行了全面重构和细化。”

    她语调平稳,语速适中,将修改后的方案框架,阶段目标,风控机制以及各备选路径的逻辑脉络,条理清晰地过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可控的创新这一核心理念,以及如何通过分阶段,多路径的设计,既保障项目推进效率,又将未知风险压缩在可承受范围内。

    温什言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屏幕上冧圪那边的画面。

    杜柏司垂着眼,视线落在面前的纸质方案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页面上轻点,偶尔,他会停下动作,拾起手边的钢笔,在某个段落旁快速标注两笔,眉头微蹙,但神情专注,显然在跟着娄玉的阐述同步思考。

    娄玉讲完核心部分,用了大约二十分钟。

    “以上就是方案调整的主要思路。接下来,由本项目具体负责人温什言,为大家详解技术实现路径与数据模型部分。”

    温什言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起身。

    屏幕里,杜柏司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抬起了眼。

    隔着屏幕,隔着千里,他的目光沉静无波,却盯的温什言有一瞬紧张。

    温什言迎上那道视线,只一瞬,便移开,投向冧圪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她点开自己面前的电脑,将准备好的技术图表和模拟数据投放到共享屏幕。

    “各位好,我是温什言。”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接下来,我将从叁个层面,阐述新版方案的技术架构。”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讲解逻辑环环相扣,从底层数据加密协议的选用依据,到跨境支付通道的冗余设计原理,再到澳洲本地化合规接口的预埋策略,她甚至提前准备了一个简化的动态模型,演示在不同市场波动情境下,资金流转效率与安全阈值的实时变化。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叙述声,以及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

    冧圪那边,几位技术负责人听得尤其认真,不时低头记录。

    杜柏司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只是手指不再点动,安静地搭在腿上。他看着她,看着屏幕里条分缕析的温什言,她讲解时习惯微微前倾身体,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眼神明亮,偶尔遇到需要强调的关键点,会下意识地抿一下唇。

    四年。

    她身上那股清冷倔强的底色没变,却镀上了一层属于专业领域的锋芒。

    和他预想的一样,如果她生在北京,会是冧圪的一员。

    温什言讲完最后一部分,直起身,看向镜头:“技术层面的阐述到此为止,请问冧圪的各位同事,是否有疑问或需要补充说明的地方?”

    短暂的沉默。

    杜柏司动了。

    他伸手,拿起面前那份被标注过的方案,翻到某一页,指尖在某一行文字上敲了敲。

    “第叁阶段,备用路径b,”他开口,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屏幕,“你们预设的本地合作方准入名单里,包含了澳联数科。”

    温什言心下一凛。

    “是。”她答得很快,“澳联数科是悉尼本土排名前叁的金融科技服务商,在中小企业支付网关市场占有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合规记录良好,是我们评估后认为最适合的备选伙伴之一。”

    “评估依据?”

    杜柏司问,目光落在纸页上,没看她。

    “依据是其过去叁年公开财报,澳洲金管局asic的备案记录,以及我们通过第叁方渠道获取的其核心系统压力测试数据。”

    温什言调出另一份资料。

    “数据显示,其在峰值交易处理能力和系统稳定性上,完全能满足ji项目第叁阶段的扩容需求。”

    “去年的数据呢?”

    杜柏司抬眼,看向镜头里的她。

    温什言一怔。

    “去年十一月,澳联数科核心数据库曾因硬件故障导致长达六小时的服务中断,波及超过两万家商户,此事虽未对外大规模披露,也未触发asic的公开处罚,但在其主要机构投资者的内部报告中有明确记载。”

    杜柏司语速不快,字字咬准。

    “一个能在核心硬件冗余备份上出现如此低级失误的供应商,我不认为它适合出现在冧圪任何项目的备选名单里,哪怕只是最末位的备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娄玉的脸色微微变了,岚晴悄悄吐了吐舌头,低头不敢再看屏幕。

    温什言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不是羞臊,是一种被当众精准挑出错处,且这错处关乎专业判断时,本能涌起的燥意和不服,她快速回忆,确认自己查阅的所有资料里,确实没有这一条,这不是公开信息,属于极为内部的风控情报。

    她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面上神情未变,甚至唇角还维持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感谢杜总指正,这个信息我们的确没有掌握,是我的疏漏。”她声音平稳,“我会立即将澳联数科从名单中移除,并重新评估补充备选方。”

    杜柏司看着她,看了两秒。

    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温什言觉得,他仿佛看穿了她此刻强压下的那点狼狈和不甘。

    “方案预定交付最终版的时间。”

    他问,转向dio胡。

    dio胡立刻回答:“按照上次沟通,温小姐承诺叁天内给出细化方案,今天这份已经是根据我们反馈修改后的版本。”

    “叁天。”

    杜柏司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回温什言身上。

    “我不太明白yumi合作初心,一份连合作方基础背调都存在明显漏洞的方案,要用时一天?”

    他语气平直,甚至没什么责备的意味,却让整个yumi会议室的气压骤然降低。

    “这么基础的风险点都能遗漏,”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是觉得学历可以代表一切吗?”

    这话说得重了。

    直接质疑了她的专业能力和态度。

    岚晴倒吸一口凉气,娄玉眉头紧锁,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被温什言一个细微的眼神制止。

    温什言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屏幕的光在她脸上,看得模糊又清晰。

    “杜总批评得对。”她开口,声音依旧听着软,只有杜柏司听出了半分倔。

    “是我工作不够细致,过于依赖公开数据和理论推演,对潜在的非公开风险点排查不足,这个错误我认。”

    她顿了一下,迎上屏幕里那道沉沉的目光。

    “方案我会带回,针对所有备选合作方,启动新一轮深度背调,排查一切非公开潜在风险,同时,对技术架构中可能存在的类似想当然预设,进行全盘复核,新的方案,我会直接发送到您的邮箱,至于时间…”

    她略一停顿。

    “四十八小时,完整的第叁天。”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连冧圪那边,几位高管都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里闪过惊讶。

    杜柏司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交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可以。”他最终说,语气听不出喜怒,“直接发到我邮箱,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一遍遍为你们的疏漏做基础指正。”

    温什言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明白了。”

    她点头,坐下。

    接下来的讨论,集中在方案其他几个技术细节上,冧圪那边的技术负责人提出了几个颇为刁钻的问题,温什言接住,回答得迅速且有条理。

    大约半个小时后,主要议题讨论完毕。

    dio胡看了看杜柏司,见他几不可察地颔首,便转向镜头开口:“关于方案本身,我方没有更多疑问,不过,考虑到项目即将进入实地部署阶段,容错率需要进一步压低,时间协调也会更复杂。我们建议,yumi方面派遣核心负责人,在下一阶段直接驻场澳洲,与冧圪当地团队及合作方进行面对面协作,确保信息同步零延迟,问题解决不过夜,不知道yumi这边,能否接受这种深度绑定的合作模式?尤其是负责方案落地的同事,可能需要频繁出差,长期在外。”

    娄玉显然事先有所准备,她看向温什言,以及另外两位技术同事:

    “我们这边没问题,具体外派人选,需要根据项目阶段来定,初期技术对接和本地化适配,温什言作为方案主设计者,是最合适的人选,小陈和小李后期可以根据需要轮替支持。”

    被点名的两位技术同事点头表示同意。

    温什言也点头:“我没问题。”

    dio胡露出笑容:“那太好了,具体行程和驻地安排,稍后我的助理会与各位详细沟通,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

    双方又简单确认了几个后续沟通节点,视频会议结束。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yumi会议室里几不可闻地响起几声松气的声音。

    岚晴拍着胸口:“我的妈呀,杜总那气场……隔着屏幕我都觉得呼吸困难,什言,你也太猛了,直接硬刚啊。”

    温什言没说话,只是慢慢合上面前的电脑,指尖有些凉。

    娄玉让其他人先离开,单独留下了温什言。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她们两人。

    娄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景,过了一会儿才转身:“怕了吗?”

    温什言抬眼:“还好。”

    “杜柏司的话是重了些,但未必是坏事。”

    娄玉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冧圪这种级别的集团,对合作方的要求近乎苛刻,尤其是杜柏司亲自盯的项目,一点瑕疵都会放大十倍,他今天指出来的那个问题,虽然让我们难堪,但确实是关键风险点,真到了澳洲才发现,代价就太大了。”

    温什言抿了抿唇。

    “是我没做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