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谁稀罕他娶
作品:《不外如是》 谌巡攥着薛宜的手腕在灌木丛里狂奔时,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清晰念头是:这女人手劲真大,捏得他指骨生疼。
但他没松手。海岛夜晚咸腥的风刮过耳畔,远处隐约传来汽笛与哨声,楚季帆的人反应比预估快了十七分钟。
薛宜忽然压低声音问:“你到底要我还什么?”
谌巡在疾跑中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告诉你。”
十点二十七分,楚季帆在监控室里摔碎了第叁个杯子。
液晶屏上十六个分格画面轮流切换,红外热成像捕捉到东侧林区边缘两个快速移动的人形轮廓,正朝西岸废弃工业带迂回。穿深色防风衣的男人身形高瘦,动作利落得像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老兵;被他半拽半护着的女人步伐稍显踉跄,但始终紧跟着节奏,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朝下,只从指缝漏出极微弱的一线光,那点光在红外镜头下,亮得刺眼。
“西叁区、西四区巡逻队,全部往废弃船厂方向收网。”楚季帆对着耳麦,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c组守死码头,所有离岛船只一律彻查,连货舱排水管都别放过。a组机动,带上狗。”
他顿了顿,盯着屏幕上那个男人模糊的侧脸轮廓,忽然扯了扯嘴角。
“谌大少爷……你可真能给我找乐子。”
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时,楚季帆余光瞥见监控台角落那盆蔫了的绿萝。一个小时前,谌巡还在茶室里笑着对他说“你这儿的盆栽该浇水了”,手里把玩着一只冰种翡翠茶宠,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
“草、装得真像。”
楚季帆冷笑,摔门而出。
同一时间,灌木丛深处。
谌巡猛地按住薛宜的肩,两人同时矮身扑进一洼半湿的泥坑。头顶,两道雪亮的光柱交错扫过,轮胎碾碎砾石的声音近在咫尺。薛宜的呼吸屏在喉口,鼻腔里全是泥土腐烂和谌巡身上极淡的木质香水尾调混着甜点的味道。
“别动。”谌巡的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气音又低又哑,“是改装过的越野,底盘高,轮胎纹路深,楚季明养的那群保镖标配。”
薛宜没吭声,只将身体压得更低。掌心里的手机早在奔逃之初就被谌巡抽走关了机,此刻她五指深深抠进湿冷的泥里,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大概是碎石或断枝。
她侧过脸,在几乎完全黑暗的光线里,勉强能看见谌巡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映着远处微弱灯火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为什么?”她终于还是用气音问出这叁个字。
光柱再次扫回之前,谌巡极快地瞥了她一眼。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
薛宜一字一顿,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颊边,一绺碎发划过眼角,她却连眼都没眨,就这么直勾勾盯着谌巡。那双总是沉静理智的眼睛,此刻在树影与远处灯火的切割下,亮得慑人,也冷得透骨。
“我手里不止有安润叁个排污口的实时水样报告——铜、汞、砷,超标倍数从十七到五十叁不等,采样时间、坐标、经纬度,连同采样员被安润保安打伤后私了的转账记录,全在我这儿。”她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份枯燥的实验数据,可每个字都淬着冰,“还有你们往南湾岙角偷埋高危废料的航拍坐标和运输船号。去年十二月七号凌晨,『永顺号』,叁百七十吨含氰化物的电镀污泥,埋在了号称要开发成海滨浴场的规划区正下方。”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潮湿的海风灌入喉咙,带着铁锈和藻类腐败的腥气,冲得她胃里一阵翻搅,但声音纹丝未乱。
“二厂地下管网所谓的‘升级改造’,全线数据都是伪造的。实际铺设的管道比设计薄了整整两毫米,接口防腐工艺偷工减料,强致癌物二甲苯的渗出浓度,在最近的暗采样点,超标四百七十倍。环保局的备案文件上,却盖着‘验收合格’的红章。你猜,那章子是从谁手里流出去的?”
谌巡依然沉默,只是盯着她。浓重的树影落在他脸上,那双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薛宜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轻微、也毫无笑意的弧度,近乎一种冰冷的讥诮。“东岸那个烂了尾的‘碧海度假村’,你们谌家的投资公司占股百分之叁十四,第二大股东。主体结构用的钢筋,标号从设计要求的hrb400,全部替换成了hrb335,单这一项,你们和安润就‘省’了八千多万。水泥是过期品重新研磨包装的,叁号楼的抗压测试报告,是花了二十万从第叁方检测机构买的。”
她顿了顿,清晰地、缓慢地吐出接下来的话,确保每一个字都钉进对方耳中:
“去年夏天,叁期工地那场死了两个工人的‘意外’塌方,根本就不是意外。当天原本该进行的基坑支护加固被项目经理口头叫停,因为‘赶工期’。完整的安全日志和施工指令记录,我拿到了原件。签发人,安润现在的项目经理李魁,和你们谌家派驻现场的监管代表,
签的那个名字,需要我在这里念出来吗?”
远处,又一道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雪白的灯光短暂掠过他们藏身的灌木丛边缘,将谌巡的脸照得一片森然的白,又迅速陷入更深的黑暗。
“环保局那边,”薛宜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像手术刀划开皮肉,“省厅直接下来的特别调查组,上周叁就秘密进驻市里了,牵头的是退二线又被返聘回来的老稽查‘铁面陈’,和你父亲,从来就不是一条线。下周的突击核查,只是明面上的第一声锣。”
她往前倾了倾身,湿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几乎喷在谌巡脸上,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劈开他所有的防御和伪装。
“账本、阴阳合同、跨境运输记录、地下钱庄的流水路径……所有能钉死这条船上每一个人的东西,我备份了叁份,存放在叁个彼此不知情、绝对安全的人手里。它们关联着一个死手程序——只要我连续四十八小时失联,未能按约定解除指令,这些文件就会像叁颗同时起爆的炸弹,准时投送到省纪委某位副书记的加密内网信箱、环保部舆情监控与应急处置办公室的收件列表,以及叁家一线媒体调查记者团队的核心邮箱。图文、音频、完整的证据链,一应俱全。”
她说完,停顿了片刻,让寂静和海浪声吞噬掉话语里最后的锋芒。然后,她微微偏过头,湿发下那双眼睛锐利如初,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近乎探究的、冰冷的平静:
“但我知道,以你们的手段,哪怕我死了,你们或许也有办法在炸弹引爆前,找到它们,拆掉引信,让一切永不见光。所以,对你、对你们而言,最干净、最一劳永逸的结局,难道不是让我彻底消失在这个岛上吗?我死了,你父亲的局长位置才能高枕无忧,你们谌家的秘密才能永远烂在海底,我死了,安润那条船才能继续稳稳当当地开下去。我死这对你们所有人,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了风里,却字字清晰,叩在人心上:
“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谌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在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声中,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有我的道理,反正你念着我的恩,得还。”
他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好像深夜劫人、亡命奔逃只是顺手递了杯茶。薛宜有一瞬几乎要被他这浑不讲理的气势噎住,但随即,她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某种极其隐晦的、近乎破釜沉舟的东西。
“我要还你什么恩?!”薛宜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在逼近的车灯扫射下硬生生压成急促的气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别再跟我故弄玄虚!”
“急什么。”谌巡忽然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她往自己身侧又重重一带。两人湿透的衣衫紧贴,潮冷的布料下,体温和急促的心跳几乎撞在一起。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蹭到她的耳尖,气息滚烫,压过了周遭的海风与危机。“总归不是让你杀人放火。我要的很简单——”
他顿了一下,黑暗中眼睛亮得惊人。
“把你,还有宴平章那块不开窍的木头,绑在我妹妹余生的绳子上。她只有交给你们俩,我才敢闭眼。别人,我信不过。”
薛宜呼吸一滞。
“宴平章不会娶她。”这句话几乎未经思考就冲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绷紧的神经让她无暇懊恼,只是死死盯着谌迎近在咫尺的脸。“就算你救了我,就算——”
“怎么,”谌巡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恶劣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听你这意思,是他要娶你?那尤商豫怎么办,嗯?薛小姐?你要娶两个老公?”
这是今晚第叁个人,用这种曖昧又轻蔑的口吻,指摘她‘男女关系混乱’,可奇怪的是,薛宜发现自己此刻竟感觉不到多少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之前的奔逃和揭露中耗尽了。
谌巡借着远处断续扫过的微光,将她脸上那片沉寂的空白看得分明。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谁稀罕他娶?”他重复道,目光却像穿过她,看向了更虚无的某处,光柱再次掠过,照亮他半张脸,那双总是含着叁分漫笑的眼睛此刻沉得吓人。
“一个不爱我妹妹的人凭什么娶她?就算我们谌家落败了,我也不会把她随随便便嫁给任何人。以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以前是我混账,但以后——”
引擎声骤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