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是很奇特的人
作品:《葬心雪 (古言H)》 齐雪领了药,又在宫苑转悠若干时辰,无奈运气不好,怎么也没遇上夏萤和秋彤,只得满怀失望地回到南阁。
南阁里灰蒙蒙的,即便有人点过灯,齐雪也总感无趣,心里有石头压着般。
她该做什么候着慕容冰回来?他兴许吩咐过,恐怕齐雪早已忘得差不多。想起那副药,她便草草在院中支个小架子生火,慢慢熬开。
蚕火匀缓地养着沸水,此间安宁不逊于春风化雨,微涩的药雾仿佛就起了药效,令齐雪平静许多。
又不知多久,晚风挟着悠哉香气,绕过红柱空阶,穿行离离碧叶,一丝一缕钻来她鼻腔。
起初只是淡雅的风韵,很快香风间旋,几乎充盈了院落,近似环身,馥郁得奇异。
齐雪眉间皱起,顿住手。
若是慕容冰使这样的香,未免太诡异了。今早出门去时,他穿得那样正式,莫非是和谁家的千金交好了?
哪家闺秀至于用如此张扬的烈香呢?
齐雪陡生新一层顾虑,怕那女人见到慕容冰有近身侍候的宫女会心生芥蒂,只得轻巧地站起,循着香气步步小心地靠近。
绿植丛中逡巡,香浓更甚。
到了廊下,她终于看见,新月的清辉洒落在慕容冰的身上,他身形修长,即便经历整日的宴劳,晨间洁白的衣裳仍旧光泽夺目,在夜色中有如一练流泻的珍珠银。腰间一道玄色束带将这流银截断,它们又在束带下尽数倾落,稍有褶皱纹路也似水纹荡漾,颇有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意趣。
有一刻,齐雪看得忘了言语。
慕容冰独自一人在那儿,并无什么女眷。
齐雪暗暗舒气,在后边喊了声:“殿下!”
慕容冰闻声停住,夷然转过身。
齐雪趋步上前,所剩无几的体力害她喘得严重,到他跟前时,简直像一头扎进花丛,呼吸都是又甜又腻的。
慕容冰问她:“你怎么没在休息?这么晚了还在外边做什么?”
齐雪答道:“我在等你回来,没有你开金口,我不安心去睡。况且,我也不知道是该回原先的寝房,还是留在这儿......”
慕容冰听罢,神色平静:“南阁有偏房,不过已有十几年没住人,明日你找人收拾出来便好。”
齐雪正听着、思索着,他又问:“凉茶可备下了?”
凉茶?慕容冰有说过他回来时想喝茶么?齐雪冥思苦想、搜肠刮肚地想,大约有过吧。
齐雪不知如何作答,直言忘记也不好,索性岔开话:“殿下,你身上好香,今日是去赏花的么?
轮到慕容冰怔愣一瞬,似是不曾留意。
他在香里浸了一日,回来时心思又在影子都不见的人身上。等见着她,自己却又佯作不悦地质问她为何在外。
若非她问起,他对香气是浑然不觉的。
慕容冰垂眸看向腰侧,从束带环扣解下一物,朝她轻轻抛来。
齐雪忙伸手去接,掌心稳稳托着柔软的香囊。
慕容冰眉梢微挑,漫不经心道:“你说的是这个罢。司礼卿小女儿赠予我的。你要喜欢,拿去便是。”
齐雪捧着香囊,还不敢收回手:“这......这是送给男子的香囊,想来都是一针一线、饱注心血绣好的,你怎么能这样轻易给我呢?”
慕容冰哂笑说:“不,这是她爹转交给我的。不见得她有敬重我。”
二人交谈间,同往寝房走去。
齐雪低眉思忖,自然地为素未谋面的姑娘讲话:
“她一定是万分珍重,才不好意思当面给你呢。”
慕容冰不耐地摆手:
“罢了罢了,她对我作何想法有什么大碍?今日分明是去饮酒作乐,却不想也能疲倦至此。回来没有一口凉茶,还要与你争辩许多。”
齐雪领会他没有真正动怒的意思,才放下心。她想着院中有药在熬,就道:
“我刚好有凝神养息的药,这就给你端来!”
慕容冰不说话,她权当他默认,转身没入灯下一片昏黄中跑远。
齐雪蹲下身,小心地盛药汤,正要起身时,眼前忽地发黑,意识暂时断了线。
脚底跟着不稳,倒退两步,碗中的药险些泼洒出来。
尖锐的疼痛从额角蔓延到后颈,硬生生把她撕扯醒,齐雪咬唇强忍,待那阵晕眩过去,才更小心地端着药碗走回寝房。
慕容冰在榻边坐着,发冠与外袍都已卸下,只穿着中衣,任由墨发披散。他接过药碗,低头啜饮。
齐雪手心握着香囊,鼻腔已经被熏得有些麻木,方能翻来覆去地看,不至于无法忍耐这香气。
“你可害苦我了......”
她喃喃自语。精美的绣工与点缀的银铃让她不舍得就这样丢弃,心中盘算着明日去浸一会儿水能否祛味。
听她朝着香囊怨声载道,慕容冰抬眼看她:“说来听听。”
齐雪不假思索地说:
“我在民间的时候,既在医馆帮过忙,还熬过很多药。香囊听上去虽多与花卉有关,但众人祈愿安康,也会去医馆要些药草来相配。至于达官贵人的香囊,就更加马虎不得了。寒氓饮雨泪千行,浇得朱门满庭香。就是讽刺珍贵的药材进不了黎民百姓的口腹,却种在权贵的庭院里。”
慕容冰反问她:“这句诗是你胡诌的么?我可没有听过。”
齐雪下意识地瞪他:“给你们这种人听去还了得?药渣子都不会给我们剩下。”
随后,她继续道:“司礼卿也是个大大大官了,他家的小姐居然会用闻着就很廉价的香。这种香烈到......我会把它堆在一起,吸引害虫闻着气味过来,然后——点火一起烧死!”
话一出口,齐雪就追悔莫及。
她自然只想取笑慕容冰,他这样的人,配这般的香倒是相得益彰,熏傻了脑子也不知道躲。可逞一时口舌之快,却忘了司礼卿的小女该当如何。
若慕容冰去问罪,那女子岂不是也受牵连?
“啊!奴婢,奴婢......”齐雪支支吾吾找补。
慕容冰眉目低迷,并不见愠色。
半晌,他缓缓开口:
“同一屋檐下,我不喜说亲疏之分,可那赵小姐,确是司礼卿一个妾室的女儿。那妾室诞下她后不久,卷走司礼卿府上许多钱财便逃走了。司礼卿脸上挂不住,对外谎称她娘难产而死。赵姑娘天资平平,也一直未能获得司礼卿的青睐。”
这样一来,赵姑娘求不得好物什来用,也是情理之中。
齐雪恍然大悟:“怪不得殿下堂堂一个皇子,司礼卿只给您和他的小女儿牵线。原来是想在其中做手脚,要你讨厌她。你要是去问罪,赵姑娘必定会受苦的。”
齐雪攥紧可恨的香囊,起身张望,要找窗子扔出去:“我把它扔掉,让它谁也害不了......”
慕容冰抬手拦住她:“明日再做罢,找个远点的地方。”
齐雪这才坐回小桌旁,又生疑问:
“既然司礼卿不想让丑事传开,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慕容冰看向她,唇角轻轻勾起:
“因为人在做,天在看。我就是天,我想知道的事情,没有什么能藏住。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只是我不在意,抑或时候未到而已。”
齐雪忍不住嗤笑:
“你是天,那如今的皇上是什么?哦,你是今天,是明天。皇上想必是昨日、昔日了?”
要掉脑袋的话她倒心直口快,但凡一字一句牵连旁人,她又是草木皆兵的姿态。
慕容冰有感,她实在是很奇特的人。
少顷,他转开话题:“你前些话里说,你在民间时常常接触草药?”
齐雪点点头:“是!”
慕容冰站起身,从一处柜中抽出数卷书册。他走回榻边坐下,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过来,”他说,“有件事,要你一同看看。”
齐雪把香囊搁在桌上,反倒有些扭捏,勾着半天手指才起身过去。
榻边点着一盏烛灯,二人的影子也随之投在紫绡帐上,好似连绵的山,在烟云下无声并立。

